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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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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主子!主子呜呜!”话梅哭哭啼啼的声音从门外近了,随即一道人影扑进来,踉跄几步跪倒在秦翎脚下,揪着他的衣摆就开始哽咽,“主子您受苦了!主子遭难,奴婢却什么用都不起,是奴婢没用呜呜呜!”

秦翎正坐在靠椅上擦头发,很是诧异把自己衣摆收回来,打断话梅的哭诉,“起来,我受什么难了,我还没哭,你哭成这样。”

“奴婢都听说了!奴婢心疼主子!”话梅呜咽道,“步寿宫娘娘在内宫道上为难主子,来来往往的宫人们都看见了……娘娘还罚跪主子,那么大的雨……”

秦翎把他拎起来,“我没跪。后来雨大,太后叫我站着想通了再回去。”说到这儿,话梅急的要哭,秦翎却狡黠一笑,“不过……等她车驾走了,我立马就回来了。”

太后叫他想通再走。那他立刻就想通了——反正太后没具体说想通什么,想通秦王为什么不纳妃嫔是想通,想通今儿午膳吃什么也是想通——他想通了,今儿中午要热热喝一碗冬瓜排骨汤。

话梅明显愣住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可是主子,这样回来,太后娘娘那边怎么交代……”

秦翎不以为意,“我不用给她交代什么。这般手段,无非是……”

话还没说完,有内侍进来小心翼翼通报,“主子,明乐宫娘娘派了人来。说是怕主子淋雨受寒,送了一碗姜汤,还带了句话。”

秦翎脸色未变,平静道,“请进来吧。”

来的人自称是尚太妃身边的嬷嬷,提着方食盒,端出来一碗深红色汤水放在案上,道,“我们娘娘惦记着凌海君身子受了寒,只是方才当着太后面也不好劝,这会儿赶紧送了姜汤来驱驱寒气。凌海君喝了,明儿早上去明乐宫一趟,我们娘娘念着凌海君的好,有些话想要嘱咐凌海君呢。”

她面容温和,将高位者垂怜表达的淋漓尽致。说到最后更是语气带笑,似乎笃定面前这个出身低微的娈宠一定会抓紧明乐宫示好的机会。

“知道了。”秦翎依旧淡淡,“请回吧——送客。”

嬷嬷脸色微变,盯着那碗姜汤,意味深长道,“凌海君不要辜负了娘娘心意。”这就又是说秦翎不知好歹,又要监督秦翎喝下去的意思了。

旁边话梅盯着碗都快哭了,想开口提醒却又不敢。秦翎端起碗闻了闻,轻巧翻手把一碗姜汤都倒在了旁边盆栽里,殿内立刻漫起辛辣微甜的气息。

不过加了一点损人容貌的药物,竟拿来对付他。

“手滑,可惜了娘娘的好药。”他轻轻道,“来人,送客。”

嬷嬷狼狈退下,临走愤愤看他一眼。

“把这盆花拿出去处理了,小心些。”秦翎吩咐。真是糟蹋他了亲手栽的墨兰。

外头雨小了些。他在案前写完一封密信,用竹筒封好,站在窗前吹声口哨。漆黑影子无声落在窗棂,啸溟抖着翅膀,亲密蹭了主人一脸雨水。

秦翎把密信绑在啸溟腿上,拍拍它的脑袋,“去,给他。”

啸溟啾啾叫着,对自己被当成信鸽十分不满,却还是忠实执行主人命令。秦翎目送啸溟消失在雨幕中,望着行宫方向怔怔出了神。

华阳太后此次突然发难实在是蹊跷。虽然有秦王离宫机会难得的因素,可她当真不惧秦王回来后算账?

除非……除非她手里有秦王不得不认的把柄,或者筹码。

会是什么?楚国?不应当,秦虽不愿与楚直接对上,但楚更不敢直接挑衅秦国。华阳太后再权势滔天,也没有直接叫楚国攻打秦国的能力。

能拿捏住一个男人的无非就是那些。财权?秦王已经是一国之君,上无可上;才能?秦翎带来的工农兵政之变,七国之内再无他人能办到;美色?秦翎虽不自傲,但也自认容貌足够出众,至少短期内不会有色衰爱弛的危机。

那就只有秦翎无法做到的,唯一的一件事……

子嗣。

想来行宫那边,有什么伏笔已经埋下。至少还没有来得及……应该还没有来得及。

于是秦翎在信里提醒嬴政当心行宫有变。虽然嬴政不至于见色起意主动宠幸了宫女,却也得提防迷药之类下作手段。

门外话梅又在小心翼翼询问,“主子,可要派人给行宫递个信呢?”

秦翎传信时叫他们都去外殿候着,他也不欲给话梅解释,只叫人进来,吩咐摆午膳。话梅还在劝他,“主子,太妃娘娘赐的汤不喝也就罢了,传主子明儿去明乐宫,可要怎么办呢?”

秦翎听得好笑,“又不是龙潭虎穴,要怎么办?”他连华清宫都敢去行刺,怕什么明乐宫。

“在这宫里,凌海君可不能忍气吞声、任人欺辱呀!”话梅快急哭了,“奴婢听宫里老人说,后宫娘娘们折磨人的阴损法子多着呢!伤人容貌、耗人精气、损人肢体,甚至是下药落胎——”说到这儿话梅骤然反应过来,飞速改口,“下药毒害性命!各种手段,若是凌海君不小心中了招——”

“能毒到我,也算是她们的本事。”秦翎不以为意。

“主子!”话梅语重心长,“那些暗处手段主子自信能躲过去,可明着来的又怎么办呢?就比如今日宫道,若是太后娘娘自持身份非要把主子怎样,可怎么是好呢?!”他急的嗓子都劈了叉,急道,“思来想去,主子最好是去行宫王上身边避一避;或者干脆派人去行宫请王上尽快赶回来——”

“不行。”秦翎断然拒绝。

祭祀绝不能被打断,否则不光是他,就连嬴政都要背上骂名。

“……不至于。”秦翎放缓语气,“我自己就能处理。”

这件事,要是按后宫争斗的思路走,反而是如了华阳太后的意。她宫闱争斗几十年,对后宫计谋烂熟于心。一旦秦翎被拉到她擅长的领域,自认是受她训诫的嫔侍,那她那些手段就有了用武之地——可惜秦翎向来离经叛道得很。

宫斗他不擅长,决斗他倒是擅长得很。

“收拾些东西,我去别处避几日。”秦翎吩咐。

他是臣子,又是后侍。的确如华阳所说,两处都有弊端;可这时候两处的好处也显示出来了——若他只是个后宫娈宠,这会儿只怕是叫人灌了药,求救无门,只能去太后宫里听训,然后明里暗里把那些个折磨人的法子都受了。

可他是秦王亲封的秩比九卿的凌海君。非见国君,不需跪拜;车御六驾,君后仪仗;行走宫闱,通报无禁。

这是超越了丞相或者王后——甚至直比嬴政本人的规格。

而这秦咸阳宫中,有一处地方是旁人绝不敢涉足的。

——襄佑宫。

那是整座王宫独一无二的军事重地,有囤兵置武、禁卫警戒之用。咸阳宫每日所有戒令纠禁都在此汇册,纪律森严。在此处,运行的不是宫规,而是军纪。

甚至,郎中令率领的襄佑宫,有“擅入者杀无赦”和“先斩后奏”的特权。这座宫殿只听命于秦王一人,哪怕是太后或者太子都不能干涉。

这也是当初李信接任郎中令后,吕不韦和嫪毐都对襄佑宫束手无策的原因。

如今嬴政特许秦翎进出襄佑宫,就是在宫中为他留了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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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佑宫。

“凌海君亲自来检查弩机,实在是襄佑宫荣幸。”郎中令冯劫笑眯眯道,“弓.弩部的小子们都在后场练武,凌海君可要去看看?”

冯劫就是接替蒙恬的新任郎中令,秦翎心里更是知道他将来的另一重身份——秦帝国后期的大将军,因为得罪赵高被秦二世胡亥处死。他还有一个兄弟冯去疾,现在还在外放做官,未来官至右相,可惜也没逃过赵高毒手。

“是要看看,”秦翎微笑,“武器要想顺手,还是得按着实战经验改。”他略略顿了顿,又说,“只是图谱改动是个精细活,怕是得好几天。”

咸阳宫哪怕飞进来一只雀儿都得在襄佑宫登记,今日宫道上的事早就传了过来。冯劫对秦翎来这里的原因门儿清,当下笑眯眯顺着话说,“兵甲图谱是个精细活儿,费时间又要专注,更是军事机密,凌海君不如就在襄佑宫暂留几天吧。”

秦翎自然应下,冯劫就着人安置了从前蒙恬的房间与他暂住。

话梅等宫侍秦翎并未带进来,近身服侍的都是襄佑宫的侍卫,其中一个顾姓侍卫还特意来道谢,说曾经秦翎来寻蒙郎中令时偶然听说他母亲跌伤,就制了活络定痛散送他,太医院都寻不出效果这般好的药,他的母亲很快痊愈。这些小事秦翎经常遇到,帮就帮了,也并不会特意去记着,被人这样珍重谢恩,倒是弄得他不好意思。

襄佑宫禁卫森严,外界的事若不是特意去问,根本传不到秦翎耳边。周围许多禁卫都是曾经李信蒙恬任职时期见过的熟面孔,比外头又自在许多。秦翎清清静静待了两日,把天工弩图谱又改了几处。第二日傍晚时分,天色都已经黑沉下来,冯劫急匆匆进来道,“王驾已经到宫门了。”

秦翎从一堆天工零件里抬头,怔怔问道,“今日不是才祭祀正典?天都黑了,怎就赶着……”

冯劫不说话,意味深长笑眯眯看他。秦翎蓦然脸红了,支支吾吾道,“我,我先做完手头的活再说,不急。”

秦翎愣是在冯劫狐狸一样左转右转的目光里坚持画完那张图谱,才收拾东西狼狈逃跑。

回长翊宫的路上,就已经能觉出宫里气氛不同。巡逻的禁卫一列列走过,四处气氛仿佛森严许多。秦翎好奇问护送他的郎中卫,有个熟识的年轻侍卫小声与他解释,“听说是行宫有什么事。”再多的不敢说,挤眉弄眼叫他自己去问。

秦翎到了长翊宫,还未一盏茶时间,就有宫人通报王驾至。嬴政进殿先舒展手臂把秦翎抱个满怀,埋首在秦翎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才道,“有五天不见了……寡人甚是想你。”

秦翎没有说话,只安静伏在嬴政怀里,静谧中两人心跳渐渐归于一致。

嬴政忽然不满问道,“怎不问寡人怎么今儿赶回来了?也不问行宫有没有事?”

“大王今儿怎么回来了?”秦翎顺着他的话故作疑惑,“看来是行宫的人服侍不好,不然那般清幽雅致的好地儿,大王不多住几日,却跑得这般快,仿佛后头有狼撵着。”

嬴政听得发笑,“是比狼还利害些,若不是跑得快,怕是骨头都要叫吃了。”逐正色道,“收到你的信后,寡人就着人把行宫又查了一遍,当真是搜出来一些东西。”

那些药物拿给随行太医验了后,确认是药效极强的催.情.药,若是用得过量,只怕还有不可逆的损伤。

他轻轻叹了口气,“当时正在祭祀前夕,不好见血光,故那几个人都只押着了,回来后等狱司审出幕后指使再来回话。”

他没有往下说,只把秦翎又往自己怀里按了按,眼神在秦翎看不到的地方漫上冷冽杀意。

“那臣倒是要庆幸。”秦翎在他怀里闷闷笑着说,“若是臣的信再去迟一点,宫里还不知要添几位新人了。”

“胡说八道!”嬴政不轻不重在他腰上一按,“寡人在凌海君心里,就是那种昏头上脑的好色之徒?”

秦翎使劲抵着他的手臂推开,脸颊耳尖泛红,声音细微,“……那可说不准。”

嬴政略有笑意,又渐渐默然,伸手一次次抚过秦翎脊背,许久才道,“华阳太后那件事,叫你受委屈了。”

“无关紧要之事。算不得锥心之言,更算不得皮肉之苦。”但是秦翎神色并不温和,语气冷硬道,“只是行宫之事,投毒损害君体,妄图破坏国祭,无论哪一件,都不可轻饶。”

嬴政轻轻嗯了一声。他的目光掠过秦翎肩膀,掠过雕花窗棂,飘忽落在庭院石阶。

石阶下的青石板整洁光鉴,每条石缝里都扫得干干净净。但嬴政记得那里下着雨的样子,石板湿漉漉浸着雨水,跪上去时硌得膝盖刺痛,冰凉寒气顺着腿骨一阵阵窜上脊背;头顶的树枝此刻不但不遮风避雨,反而引着一股股雨水噼里啪啦往下滴,浇得人睁不开眼。

瓢泼大雨中,少年孤零零跪在青石板阶下,身上玄衣湿透,狼狈贴在身上,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绝不肯被外力折断的长剑。殿里,美艳妩媚的女人倚着窗棂,轻蔑俯视着庭院中的少年,微笑着嘱咐,“太子殿下可要跪稳了,若是摔了,可怎么给矯儿做兄长表率呢?”

殿里另一个少年跋扈的声音响起,“怕什么,就算他跪死在长承宫,父王和王祖母也不会怪母妃的……”

“……大王?”秦翎的声音打断了嬴政的思绪,眼前的阴冷回忆画面蓦然散去,那处石阶干燥明净。

嬴政收回目光,摸索到秦翎手腕握住,“天色迟了,去歇着吧。”他的手指在衣袖中准确找到生死蛊朱砂痣的位置,重重按住揉了几下,又轻轻抚摸过。

“至于之后的事……”嬴政半阖着眼,语气慵懒平静,“之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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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悄悄爬上床幔,朦胧流光照亮榻边一角,也照出榻边零落乱散着的几件衣裳。忽地,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掀开床幔,随即嬴政轻手轻脚下了榻;纱幔掀开不过片刻,月色下却也能看清榻上还侧卧着一人,一头黑发顺着枕席水般流散,露出的颈肩红痕斑驳,只是人却沉沉睡着,似是精疲力尽了,枕边人起身的轻微动静完全不足以把他从深沉梦境里拉出来。

嬴政又回头看了一眼,替秦翎将被角掖好,才披了外袍往外走。外殿候着的高忠吃了一惊,迎上来压低声音问,“大王怎地起了?可是要回章台宫?”

“去步寿宫。”嬴政说。

“这……”高忠为难道,“太后应是已经歇了。”

嬴政抬手,任宫人整理腰带,又取了佩剑挂上,才哼了一声,“歇?她今夜怕是彻夜难眠才对。”

他大步往外走,路过庭院石阶时步伐略略一顿,回头看去,正殿大门之上,长翊宫三个大字在夜色中依旧清晰。

“长,承。”他无声念道。

随即,步伐平稳,不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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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步高宫。

宫人进来通报,叶太妃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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