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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书网 > [秦+剑三]此去蓬山 > 第59章 破局

第59章 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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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夏太后正摆弄着案头琉璃如意坠子,闻言略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叫她进来。”她心里清楚这宫里究竟是谁做主,因此很不愿意搅到那群太妃的麻烦事里去,可偏偏大半夜麻烦找上了门。

叶太妃哭哭啼啼进来,妆容虽然花了,但仍能看出曾经的风韵。她曾是先王的叶八子,在赵姬从邯郸回来之前很是得宠了一阵子,只可惜肚子不争气,只生了个公主,如今十四岁,正是议亲的年纪。

叶太妃的来意果然也与公主有关,她擦了擦眼泪,跪在夏太后脚边,求道,“太后娘娘,妾深夜求见,实在是迫不得已!您是妾的婆母,嬴欢是您的亲孙女儿,您不能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嬴欢和亲到魏国去啊!”

夏太后心里不耐烦,按耐住问,“你大半夜哭哭啼啼就是为了这个?谁与你说王上要把公主嫁到魏国联姻的?”

叶太妃目光躲闪着,讷讷道,“妾……妾偶然间听尚太妃娘娘说的。她说……说王上怕是要联姻拉拢魏国对付楚国。妾想着,魏国王宫那般龌龊不堪,妾的女儿哪里能去那种地方!”说到这儿,她语气高起来,“尚太妃她死了一个女儿在魏王宫,就想着把妾的女儿也推进火坑!”

“闭嘴!”夏太后忍无可忍,“尚氏她好歹也是你的长辈,是你的庶婆母;她的女儿也是公主,是你女儿的姑姑!”

叶太妃到底住了嘴,不过在夏太后前并无多少恭敬,又继续央求道,“太后娘娘,您就可怜可怜欢儿吧,她才十四岁,妾还想多留她几年呢。求太后娘娘想个办法吧!”

夏太后看她眼珠乱转,分明是已经有了主意,故意问道,“那你想怎么办呢?”

“妾想……”叶太妃试探着说,“不如……不如让嬴絮那孩子去吧?”

纵然夏太后想过许多可能性,也不防叶氏蠢到了这个地步。她深呼吸,平静说,“嬴絮才七岁,又病的那样厉害。就算到了年纪,怕也不会叫她和亲的。”体弱多病难以生育的哑巴公主去联姻,真不知道是结亲还是结仇。

“魏国又哪里敢挑秦公主的不是呢?”叶太妃赶紧说,“七岁……七岁有什么要紧?去魏国好好养着,等魏太子登基的时候,年纪不是正好吗?”

夏太后胡搅蛮缠不过她,哼道,“你算得这样清楚,哀家无话可说。只是嬴絮……你可记得她已经改了名字,叫做嬴煦了呢?”她半闭了眼,摸着手中如意坠子,说,“你何德何能,能把嬴煦从长翊宫的庇护下拉出来?”

“可妾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妾的女儿远嫁!”叶太妃又擦着泪哭了起来,“魏国……魏王那个荒唐样子!叫一个男宠祸乱朝政!谁知道魏太子还能不能活到登基!”她狠狠咬着牙,很想指桑骂槐几句秦王的男宠,可到底忍住了,不甘道,“宫里独宠便罢了……两国联姻这样的大事,那个秦翎也能插手不成?!”

夏太后只想送客,“罢了罢了,你先回去吧,都只是捕风捉影的传闻,你就歇斯底里成这个样子!”

“太后娘娘不能不管妾啊!”叶太妃坐倒大哭,“之前吕相还许诺,要让我的公主风风光光嫁给朝中重臣,留在咸阳给妾尽孝,如今王上怎么就要把公主嫁出去联姻了呢?”

夏太后一听这蠢话,气得仰倒——哪来的朝中重臣,吕不韦一派的重臣现在坟头草都已经比你脑子里的水位还高了!吕不韦都让秦王杀了,你还想着拿吕不韦的承诺去找秦王兑现,你还不如一条白绫吊死去问吕不韦快一点!还省得连累公主!

夏太后气得摔了坠子,骂,“有你这样的蠢货娘,你看哪个朝中重臣敢娶!”

叶太妃当真算起来,期期艾艾道,“妾看蒙恬蒙将军正合适。蒙骜老将军前年病逝,蒙恬三年不得嫁娶,正好再等一年,欢儿及笄了就能赐婚……”

夏太后:“……”

夏太后:“………………哈。”

“行啊。”她无力摆了摆手,“那你去和王上说吧。把你的女儿嫁给蒙恬做正妻,然后把嬴煦嫁去魏国——你去和王上说吧。”

叶太妃还没蠢到底,并不敢亲自去。她跪在夏太后脚边,殷勤道,“如今太后娘娘您执掌六宫,宫里无论何事,都不过太后娘娘您一封懿旨的事,妾怎么好用这事去叨扰王上呢?”

夏太后不愿再听,直接道,“叶氏,当初,庶人嬴成矯叛乱,你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干了什么吗?”

“……”

叶太妃瞳孔微微放大,张嘴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当然记得。

先王的后宫,安分的早都死了,剩下的都不是什么善茬。秦王政生母赵太后,惊世骇俗不必细说,现在软禁蕲年宫,谁知道什么时候就“病逝”了。王弟成矯生母敏太妃,与成矯策划叛乱,兵败后两个人都下去和先王做伴了。

至于其他太妃们,在赵太后、敏太妃之事上,无子的冷眼旁观,反正谁登基都少不了给她们太妃的尊荣:有儿子的要么隔岸观火、想着黄雀在后捡便宜,要么落井下石、和敏太妃站了一个阵营。

偌大的后宫,竟无一个人站在秦王嬴政一侧。

……当年先王还在时,她也常去敏妃的长承宫,送了好些贵重礼物,还趋炎附势说了好些话——比如太子政如何不堪,长安君成矯才该是储君人选。后来太子继伟……敏太妃和嬴成矯叛乱,她早有预感,甚至,是乐见其成的……

实际上,在成矯叛乱兵败之前,无一人把赌注压在秦王嬴政身上。他们看惯了秦王嬴政对吕不韦毕恭毕敬、对嫪毐避其锋芒,还真当秦王是任人拿捏的软弱傀儡了。

谁知道秦王嬴政韬光养晦,手段狠厉、一击必杀呢?

叶太妃想罢自己干过的事,崩溃大哭,“那妾怎么办啊!妾的欢儿怎么办啊?!妾当初、当初也身不由己啊!妾又不知道——”

夏太后看叶太妃哭哭啼啼,很想一巴掌帮她醒醒脑。现在知道后悔了,当初和敏妃姐妹情深凑在一起欺辱太子的时候,就没想过留条后路?

现在活路都快要让你走没了,你还想把公主嫁给秦王心腹重臣蒙恬?

脑子不好,想得倒挺好。

你敢开这个口,怕是活不到公主及笄。你知道你在秦王心里,被归到“暂且放过,秋后算账”的记仇一栏吗?

不,你不知道,你没有脑子!

你没脑子,哀家可有!你想死,哀家还没活够呢!

夏太后一拍桌子,喝道,“来人!送客!叶氏生了癔病,让她回去静养三个月!”

宫人半请半拖送走了叶太妃,夏太后连喝两盏热茶才缓过劲。

她向来奉行“明哲保身”四个字,才不会去触秦王逆鳞。

自敏太妃和嬴成矯叛乱、赵太后和嫪毐叛乱后,秦王对后宫女眷的要求标准已经一低再低,只要不叛乱,各位太妃都是秦王的好长辈,生死尊荣必不会少。

相应的,秦王对后宫女眷的厌恶也高到了一个新高度,安静待着便罢,若是再敢搞事,新仇旧恨一并算,送下去和先王做伴吧。

华阳……

这个曾经随口一句就叫两代秦王言听计从的华阳夫人,这个曾经权势滔天、令秦国太子都不得不改名易服讨好的楚芈氏太后,在秦宫当真是横行无忌几十年了。

可是,如今的秦王嬴政对她有多少情分?

再拿着对待先王们的手段去对待如今的秦王,恐怕要反噬自身了啊……

就连夏太后自己,都不敢保证如今的“明哲保身”真的能独善其身。

她记得赵太后淫.乱后宫时,十四岁的嬴政来步高宫求见,跪在殿下求她出手肃清后宫。

那时候她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儿孙自有儿孙福,哀家年纪大了,体弱多病,管不了许多了。她是你的母后,不会害你的,你多忍让些吧。”

十四岁的嬴政怔怔跪在殿下,眼神从期待一分分冷下去,慢慢结了冰,化成绝望的冰冷。终于,他重重叩首拜下,一言不发退出步高宫。

从此以后数年,嬴政当真没有再主动踏入步高宫半步。她也在步高宫里,把明哲保身的避世心态做了个十成十。

她记得成矯叛乱被诛后,秦王终于再次踏入步高宫。

十九岁的秦王嬴政,与五年前那个单薄少年判若两人。

他挺拔矫健的身影如刀锋,将步高宫殿门暗淡的阳光劈成两半;而在投下的阴影中,她听见秦王淡漠的声音。

“寡人特地来与太后知会,王弟嬴成矯与太妃敏氏叛乱,废为庶人,处斩。”

令人窒息的死寂后,秦王似乎是轻轻笑了一声。

“是寡人糊涂了。祖母孙儿许多,死了一个两个,有什么要紧。”

说罢,起驾离去。

夏太后则在这一室死寂中,冷汗直流,仿佛大病一场死过一次。

从那时候起,她就知道,这个最初不被看好的孙子,绝非池中之物,也绝非不记仇的大度圣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一时拿不准是继续顺着秦王意思“掌管”后宫,还是生病避世,把乱摊子留给那群太妃闹去。

反正她从未正面得罪过秦王,大不了在步高宫闭门安度晚年……

“娘娘!太后娘娘!不好了!”跌跌撞撞跑进来的宫人的大喊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心里突地一跳,急忙问,“怎么了?!”

“步、步寿宫娘娘那边——王上带人去封了宫——说是有刺客混进步寿宫!把那边的宫女太监们都——”宫人惊恐喘气,跪下浑身发着抖,“都拖到步寿宫门口杖毙了!!”

“啊!”夏太后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捂着胸口坐回榻上。

果真是来了……还是到了这一刻……自从宫道上那场雨后,夏太后就有极不安的预感。华阳那样突兀又强势的出手训诫,就好像是自觉拿捏住了秦王什么把柄,笃定秦王不敢把她怎么样……可是那位年轻的君主,绝非任人摆布的棋子;之后几天凌海君避去了襄佑宫,行宫那边又毫无动静,华阳明显开始焦急不安。

直到秦王提前一天赶回咸阳宫,一切终于要爆发出来了……

夏太后思来想去,最后下定决心,吩咐,“约束好步高宫的人,关了宫门,莫要和外头掺和,也莫要打听外头消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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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太阳依旧升起,日光洒在愁云惨雾的步寿宫殿门前,也洒在花草烂漫的长翊宫花苑中。

秦翎已经听嬴政说完了昨日晚上的突变:行宫那几个藏药的宫人供出幕后指使是华阳太后,故步寿宫上上下下除了华阳太后尽数杖毙,华阳太后收去印宝,禁足步寿宫;与她走得近的几个太妃,如尚太妃之流,也禁足宫中,老死不得出。

嬴政说得平缓,秦翎却听得心惊,沉思良久,道,“臣还记得去年中秋宴,也是遥遥见过华阳太后的。那时第一次相见,臣还觉得太后端庄稳重,怎么后来几次,却是越来越急躁莽撞,如今竟成了这个样子。”

嬴政的手轻轻在秦翎背上点着,闻言轻笑,“她是顺风顺水太久,惯得娇纵跋扈。如今诸事不顺,急了眼罢了。”

后宫前朝息息相关,数百年来,诸侯各国皆互相联姻过。有些异国嫁来的女子生下了本国的国君,甚至自己也成为了该国的掌权人,深远影响了两国朝堂和战场。

相应的,两国之间的朝堂和战场也决定了后宫女眷的生死。若是一国灭了另一国,曾经从败国嫁来胜国的那些妃嫔女眷们又该如何自处——一方是被诛族的父兄,一方是杀父杀兄之仇的丈夫,而她们也从公主贵族身份,沦为亡国之人。

就在前不久,秦国灭韩后,先王一个韩国王室出身的太妃,接受不了这种落差,自戕了断了。

从前华阳太后还能耐心谋划楚公主联姻,可被拒绝后就焦躁起来。秦翎的出现加重了她的怨怼——秦王宁可专宠一个低贱男宠也不愿和芈氏楚女留下子嗣。秦王一次次的拒绝让她的怒火越来越高,也让她的不安越来越重,再加上旁人有意无意的推波助澜,她终于发了狠,选择了最无可回头的一条路。

嬴政拉着秦翎走至沙盘边,沉默俯视天下布局。代表秦兵的黑色兵马小俑已经东出函谷关,攻占了韩国,在赵魏楚边界枕戈待命。

他伸手捏起一枚秦兵俑,稳稳放在沙盘楚都郢城,道,“华阳太后如此行事,不过是仗着楚国势大。等楚国没了,太后自然就安静了。”修长指尖轻轻一推,秦兵前进,推倒了楚都城门。

随着楚字旗帜翻倒,天下布局风云变幻。

他的声音显得冷酷无比。

“——曾经的樊笼,休想再困住寡人。如今的函谷关,也休想困住大秦一统的脚步。”

秦翎深吸一口气,伸手沿着渭水往东。那是大唐辽阔的疆土,瞿塘的白帝城,巴陵的桃花,南屏的江水,扬州城的繁华……

他的手指虚虚在沙盘划过,也划过千年前战国纷乱的战火。魏国,齐国,楚国……然后在东海时,合手一扣,仿佛将整个天下尽握入手中。

“大王本就该去执掌九州,统御四海。”秦翎语气坚定,“下一个,是魏?是楚?是赵?”

他指点江山,眼神清亮,微微抬着下颌,看起来有一种志在必得的矜傲。

嬴政牵着他的手,按在代表蒙恬和王贲两支军队的兵俑上,两支兵马一齐兵临魏都安邑城下。

“魏国。”嬴政沉声说。

“蒙恬王贲一起出马,倒也太大材小用了些。”秦翎打趣。

“非也。”嬴政抱起手臂,挑眉看向秦翎,“除了他们……寡人还要带着凌海君,亲征。”

他向秦翎伸出右手相邀,“凌海君可愿同往?”

秦翎倒吸一口凉气。沸腾的战意在他血液里翻涌。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王城深宫里的工匠或者谋士,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将亲眼看到兵戈相接的六国战场。那些狼烟烽火,那些铁马冰河,一瞬间都从历史书卷上活了过来,呼啸着直逼眼前,逼得他眼前一片眩晕,他看见战旗猎猎,他看见残阳如血,他看见大秦的玄鸟振翅长鸣,扶摇直上九万里,穿云破日,天地无双。

他声音都微微发了颤,语气却万分坚定清澈。

“——臣愿与大王同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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