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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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秦翎听从嬴政安排,继续留住宫中。如今工坊里基本都在按图谱出兵甲农具,并不需要他跟着。外头军队按兵不动,暂无战事;开春秦国各地风调雨顺,政务也不烦人,阖宫难得的清闲。
秦翎去章台宫的时间也多了些,两人常腻在一处,翻翻策论,下下象棋,切磋剑术,即使无声相对坐着,也有一种岁月静好的默契。
某日嬴政正在临摹字帖,秦翎在旁边指点。嬴政很能认得楷书,却不怎么写,此刻仿写秦翎笔迹誊抄一卷《谏思书》(秦翎根据唐时名臣魏征的《谏太宗十思疏》改写的),忽然听得宫侍外头禀报,“凝芙宫公主求见。”
嬴政正写到关键处,被突然打断,面色不虞搁了笔,淡淡道,“她不是还在养病么?怎么出来走动。”
这种无关紧要的闲杂小事,从来不会在嬴政的计划内出现。他甚至并不能记得这个庶妹长什么样,也不关心她现在如何,不过到底是因为秦翎在旁边,多问了一句,“她来做什么。可是又有宫人以下犯上,苛待了她?”
“并不曾。公主自己绣了荷包,想要献给王上。”宫侍小心翼翼道。
嬴政看起来并不想让她进来,也不想收什么荷包,旁边秦翎适时开口,“公主殿下一直在凝芙宫静养,许久未见,臣好歹也是替她看过病的大夫,总也想见一见的。”
嬴政便点了点头,“请公主进来吧。”
宫侍应声去了,不一会儿凝芙宫公主被身后嬷嬷扶着走了进来。小公主虽然还有些瘦弱,但神态气色已经比秦翎湖边第一次见她时好了太多,看起来也养出了些女孩儿的圆润娇软。
小公主郑重给王兄行了大礼,嬴政漫不经心受了,她又给秦翎行礼,秦翎哪里敢受,连忙侧身避了。
嬴政吩咐人看座倒茶,开门见山问,“何事?”
公主不能说话,身后嬷嬷代替回答,“公主幼年体弱,幸得大王施恩,精心养了小半年,如今已大好了,公主铭感五内,亲手绣了荷包献上,万望大王不弃。”
公主再拜,捧出一对荷包,请宫人奉在了嬴政案头。
那是两只祥云形荷包,玄锦为底,金线绣着盘龙团凤,底下缀着编银流苏。荷包绣工虽然只属平常,但对于七岁孩子来说已经难得了。
嬴政只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叫人收起来,嬷嬷又赶紧说,“公主日夜琢磨,精心绣出这一对龙凤荷包,献与大王与凌海君。愿大王与凌海君如愿所想,福泽安泰。”
这话说的巧妙,仿佛有那个意思,又留着分寸。嬴政略略挑眉,叫住宫人,把荷包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神色缓和不少,夸赞道,“公主有心了。”
秦翎也往他手里瞥了一眼,意识到那两只荷包虽然长得像,却不是一样,而是一对:一只龙在中,一只凤在中。他忽然红了脸颊,很有些不好意思——公主才七岁,哪里懂这些,怕不是哪个机灵宫人撺掇的,竟用这个做筏子。
“公主殿下厚爱,臣本不敢辞。”秦翎说,“只是殿下身体还未好彻底,也不该劳心劳神做这些绣活。底下服侍的人也该留意,以公主贵体为重。”
公主怯怯抬眼看他,羞怯一笑,大眼睛水汪汪的,神色很是依赖亲近。
嬷嬷回道,“公主感谢凌海君救治恩情,不肯借他人之手,只愿亲手制作表达谢意。也请凌海君放心,公主前后做了近一个月,每日绣的时间不长,奴婢们服侍公主,并不敢纵着公主伤了身体。”
秦翎不好再拒绝,只问了几句公主日常起居闲话,嬷嬷一一回了,又坐了片刻,公主起身辞去,临走前很有些依依不舍望着秦翎。
等人走了,嬴政拿笔继续接着方才笔迹写,见秦翎还望着宫门,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凌海君对公主心心念念这么久,今儿见了一面,可终于放心了?”
秦翎无奈笑着说,“大王与一个七岁孩子争什么气?更何况她也算臣的病人,医者心心念念病人,有何不妥。”
“寡人争什么气了?”嬴政拖着尾音说,“寡人又不是小孩子。”
“是是,大王不是五岁小孩儿。”秦翎看他,眼神温柔宽容,就像是看无理取闹的小朋友。
嬴政被这眼神看得憋屈,暗暗发誓今晚得叫秦翎反复确认一下他究竟是不是小孩。
秦翎对他危险心思一无所知,拈起墨锭替他磨墨,斟酌再三,问,“说起来臣还不知公主名讳,公主又无封号,宫人们也总是凝芙宫公主这么叫着,听着怪生疏的。”
嬴政微微一怔。他虽然对庶妹不上心,不过记性好,就回答说,“公主名字单一个絮字,柳絮的絮。”
“絮……怎地取了这个字。”秦翎微微蹙眉。
柳絮是轻薄无依、随风飘逝之物,公主又气喘畏惧絮尘,这个絮字,实在是不好。
嬴政也不知何故,侧目瞥高内侍令一眼。
高内侍令赶紧回答,“回凌海君,公主殿下母妃去的早,未来得及给公主取名字,因公主生辰在初春,凝芙宫外头都是杨柳飞絮,乳母就做主定了絮字,一直便就这么记着。”
秦翎想了想,道,“公主殿下所居的凝芙宫周边全是柳树花草,柳絮花粉本就不利于公主殿下养病,若是想再不发病,要么那些树挪走,要么公主迁居别处。”说到这里,看一眼嬴政,补上一句,“……大王恕臣多嘴。”
嬴政皱眉生气,“不恕!”小发雷霆罢,还是说,“既然如此,那就叫她换个地方住吧。”
后宫各处如今都空着,嬴政便指了远离花苑树木的一处大宫殿,叫做姝华殿的,吩咐宫人给公主迁居。
又说,“宗正司当时也不拟个好名字来,不如凌海君想个名字,给公主改了罢。”
秦翎赶紧推辞,“公主贵为王室亲族,臣如何敢为公主取名,也太以下犯上了些。”
“你不管她,那她宫殿也不必搬了。”嬴政板起脸,又忽地将手贴在秦翎腰侧,凑过来语气亲昵,“怎么能算是犯上?论理,公主还得称呼凌海君一声……王、嫂。”
最后两个字在唇齿间咬得清清楚楚一字一顿,秦翎听得脊背发麻,逃也似的从他怀里挣出来,面红耳赤瞪过去,“大王好不正经!”
嬴政慢条斯理道,“哦?还有更不正经的,凌海君要不要听?”眼神深深从他领口肩颈滑过去。
秦翎在转头就跑和留下改名之间犹豫片刻,忍气吞声说,“还是请大王认真给公主想一个名字吧。”
嬴政并不肯费心想这个,自顾自拿了卷策论随意翻。他肯把羲和望舒和长翊等最好的字都赐给秦翎,却不肯分一点心思给旁人,此刻同意更名,也不过是顺着秦翎的话说。
秦翎看他兴致缺缺,只得自己提笔,写了个珝字。
珝,音似絮,意为美玉。
嬴政立刻凑过来看,拿竹简在右边羽字上微微一点,“换一个。”
秦翎略一思索,又写了一个煦字。
煦,音同絮,温暖和恩德之意。
嬴政探头看过,就点头允了,“可。传诏宗正司,公主名讳改絮为煦。”又对秦翎补了一句,“等公主及笄,凌海君再给她拟个封号吧。或者叫宗正司拟了来,选一个也好。”
秦翎无奈,“大王作为公主的王兄,这般小气,封号都不肯亲自拟。”
嬴政充耳不闻,专注看着手中策论,似乎自己庶妹的名字封号并不比手里随便一卷竹简重要些。
高内侍令捧了诏书卷轴来,嬴政直接握了秦翎的手,用他手里的笔在绢上写了个“煦”字。
写罢也不撒手,拿指尖点着秦翎手背道,“凌海君拟的这个煦字好,寡人便把这个煦字赐给公主罢。”
秦翎还没反应过来,高内侍令心里却滔天惊骇。后宫事务本该是太后、王后掌管,现在华阳太后无权,夏太后软弱,赵太后在蕲年宫活着和死了没区别,王后之位更是空悬……
王上叫秦翎拟了公主名讳,甚至许凌海君拟公主封号,就很有些意味深长了。
究竟是当真不愿为庶妹费心,还是在告诉宫里众人,凌海君位同王后,可掌管后宫诸事?
血脉亲缘、同父异母的庶妹,在王上心里,连凌海君一丝一毫都比不过,若不是当初凝芙宫落水牵扯到了凌海君,只怕如今公主早就溺死在湖底,草草下葬也无人知。
如今公主迁宫不过凌海君一句话,改名封号更是叫凌海君全权定夺。
凌海君秦翎,权势竟然大到如此地步……
高内侍令余光扫过秦翎,见他垂眸带笑摆弄笔墨,一派光风霁月端庄君子姿态,不由得暗暗叹了一口气。这样的人,太过明亮干净,并不适合在深暗宫闱生存。
高忠自嬴政九岁归秦时就开始服侍。那时他只是吕不韦随口就要处死的最低等宫侍,是嬴政求情要了他在身边,于是从那以后他成了嬴政的近侍。他一路见证了嬴政从太子登基为王,他也从不起眼的小太监,一路到了如今的大秦王宫内侍令。
十二年的血雨风霜、明枪暗箭,废相吕氏、废长信侯作乱时的忍辱负重,长安君叛乱和赵姬宫变的生死一线,种种凶险,他都跟在嬴政身边,忠心耿耿。
他从未见过嬴政有这般宠爱某人,甚至,远远超过了传闻中魏王圉对龙阳君的宠幸。
听闻龙阳君与魏太子不和,已经到了势同水火的程度,若有一日……龙阳君将死无葬身之地。
那么,凌海君的下场,是否也会像……
“——高忠!”
嬴政不悦的声音打断了他大逆不道的思绪。高忠抬头,秦翎已经拿了玉玺盖好印,将诏书递在半空,他却发呆没去接过。
嬴政望他,目光平静,“若有事,寡人许你半日休假。”
“大王恕罪!”高忠惊出一身冷汗,有一种被看透心思的惶恐,“奴婢竟一时走神,该死该死。”
“多谢高大人了。”秦翎开口解围,温柔一笑将诏书放在他手中。
高忠纵然是阉人,也被那一笑时的风华美色怔住片刻。
他捧着诏书退出殿时,恍惚中坚定了一个念头,凌海君秦翎,那样才色双全的人,不该落到龙阳君那样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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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正是四月,各地春耕播种已经陆陆续续开始,过几日城郊行宫要举行耕礼,国君需沐浴焚香净居三日,再前往郊野祭礼,祈求今年风调雨顺农业丰收。
嬴政连着几日都宿在长翊宫,每次起兴都折腾半夜,若不是还顾忌着不能白日宣淫,秦翎怕是白天都下不了塌。秦翎实在受不住赶人回章台宫去,偏偏嬴政还义正言辞:“寡人出宫耕礼,凌海君又不能去,生死蛊距离超过十里,若是不提前好好补一补,万一蛊失效了怎么办?”
因两人几乎日日亲近在一处,现在生死蛊已经彻底稳定,只要保证最基本的每月一次蛊虫接近,其余时间即使超出些距离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秦翎认真把这些理论给嬴政讲清楚,嬴政似笑非笑听罢,伸手把秦翎强行按回榻间,语气慵懒却又强势,“……不如留着嘴上力气说点别的。”
于是又是一阵迷乱浪潮席卷,直到秦翎嗓子沙哑,再也没力气说一个字。
几日过去,嬴政终于出宫前往城郊行宫时,秦翎腿都是软的,面无表情把日常喝的茶里枸杞份量加了三成。
嬴政不在,他再去章台宫也无趣,又不想在长翊宫待,就常去兰池闲逛。春末时分,兰池花草烂漫繁茂,亭台楼阁掩映在垂柳绿烟之间,湖泊流水上廊桥环绕,鹿鹤水鸟漫步水畔,既有世外桃源的风雅韵味,也有楼阙天宫的精美华丽。
秦翎最常去听风台。这是曾经嬴政弹奏《子衿》的地方,他便也抱了琴来,坐在水廊边,慢慢拨动琴弦,思绪也随之纷飞。
只是现在弹的却不是哀愁忧思之曲,而是欢快活泼之乐——郁郁思念暂且没有,分离不过一天,又知道那人必会回来,安心等待即可——更何况总有小别胜新……之说。
打住打住,不能再想,手下的曲子已经从万花谷小师妹常哼的《两只松鼠跳一跳》渐渐缓下去,变成了《凤求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