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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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的元日大朝会气势恢宏,但对于嬴政来说,实在是拖沓冗长。虽然也有些重要政务要议,但没哪个不识趣的官员在这个喜庆时候拿烦心事来说。故而大半时间嬴政都面带微笑听着下头官员慷慨激昂表忠心和喜气洋洋道恭贺,心思却早飞到了殿外头。
朝会罢又是元日祭祖,等所有公务都忙完天色已暗,嬴政不等换下全套朝服,直接吩咐去长翊宫。
秦翎正在案边摆弄草药,见嬴政进来,惊愕迎上来问,“大王怎地忙成这样,冕服都没时间换。”
嬴政退了一步,展开手臂,把全套冕旒衮服展示给秦翎看,样貌气势很是沉稳隆重,神色却略带些少年人的欢快得意,“就是特地穿着与你看。”
秦翎心里好笑又感动,也退开一步,仔仔细细上下打量过,郑重夸道,“端庄威仪,世间无二。”又小声加了一句,“……臣心甚倾。”
嬴政这才满意唤人进来服侍换衣裳。他站在水银长镜前平举手臂,宫侍们忙前忙后整理衣裳,嬴政从镜子里看着秦翎,挑了朝堂上有趣的事儿与他说,才说几句,忽地皱眉问,“手臂怎么了?”
嬴政挥开正解冠冕的宫侍,转身大步朝秦翎走来,握了他的手腕看。白皙如玉的肌肤上,三道划痕殷红,似乎是什么细小尖锐的利器划过。
秦翎把袖口拨回去,伸手替嬴政解冕旒缨带,语气轻快,“啸溟闹着玩,没轻没重,不打紧。”
嬴政却不信,“若是你那只雕,一爪下去都要见骨头。到底怎么回事?”
秦翎无奈只好承认,“今儿早上宫人把大王赏的那两只小白猫送来,结果啸溟突然发怒,差点把小猫生吞了,臣伸手去拦,猫正好慌不择路往臣怀里逃,猫爪一时不防划破了手臂。”
嬴政眼神往长翊宫宫人身上看过,殿里数人立刻跪下。按宫规,宠物驯不好伤了人,饲宠奴才受罚,若是伤了哪位贵人,奴才杖毙都是有的。
然而嬴政也只是瞥过一眼就罢了,只叫宫人都退下去。他知道这事秦翎已经处理过了,按秦翎的性子定然是轻轻饶过,他不想驳了秦翎面子。
“猫呢?”他轻声问,“寡人送礼没送好,给你换别的来。”
“拿回珍兽苑先养着,过一阵子送到府上去吧。”秦翎说,“说起来,之前臣去凝芙宫瞧了小公主……”说着他就温温柔柔笑起来,“后来臣又去探望过一次,那时她还在昏睡,谁知这次去,她竟还记得臣呢。”
嬴政并不接这个话题,他漫不经心拨弄冕旒缨带,却不防拉成了死结,秦翎见状赶紧伸手帮忙,暂时忘了其他事。
嬴政垂眸看秦翎认认真真解那个结。十二旒在他眼前轻轻晃着,末端的白玉珠几乎要触在秦翎额头。他忽地一手撩开十二旒,低头嘴唇在秦翎额头微微一触。
冕旒玉珠撞击琳琅轻响。秦翎微怔不过一瞬,两个人隔着十二旒对上视线,皆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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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一过,时间照常一日日走,可王城气氛却紧张了许多。秦翎案头的数九消寒图才描过一半,前朝就传来军事调动的消息。调拨军队并不是出征,故也没有什么隆重祭仪,但依旧成了咸阳人人谈论的焦点话题——因为这次带兵的,是从前的三位九卿、如今的新任将领。
新任小将军们出发前,秦翎回府一趟,见到了特来告别的蒙恬李信和王贲。蒙恬王贲穿着常服轻甲,李信却早早把全套甲胄披挂配了,骑着同样全副武装的小黑豆,耀武扬威提着激雷枪在秦府里溜了几个来回。
蒙恬抱着手臂倚在树下笑他,“瞧你那张狂劲儿,去北疆荒无人烟,怕不是能急死你。”
王贲附和,“我该和你换过,你去韩魏边境,乱糟糟可热闹了。”
李信紧紧扣着腰上虎符,不屑喷气,“不换不换!我刚训的新骑兵,你们别眼馋啊,给十万军队也不换!”
秦翎立在马边帮他整理马匹甲胄。小黑豆探头探脑往秦翎袖口里闻,秦翎摸了摸它毛茸茸热乎乎的鼻子,说,“只给你主人带了一袋麦芽糖,可要省着点吃。”
李信低头看着,忽地伸手拍了拍秦翎头顶。秦翎愕然回望,捂着头抱怨,“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拍头会长不高的!”
李信骑在马上高高俯视他,哈哈大笑,“这儿除了你,还有谁没加冠啊?哦,还有蒙毅小弟呐!俩小孩!”笑罢,又惋惜叹气,“可惜今年六月你的加冠礼我们几个都不在咸阳,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在场几人脸上都有些微复杂神色一闪而过。
他们作为武将之后,早有准备将要奔赴各地战场。也许三年五载,也许十数春秋,也许凯旋归秦荣耀加身,也许战死沙场魂不得归。他们早有准备,并且毫不畏惧。
秦翎亦是动容。他知道结局,也知道过程曲折但终会胜利。即使如今战争将会提前近十年,但有了更完备的物资军需保障,大秦一统天下将会更加势不可挡。
但他依旧怀着深深担忧,翻来覆去把军需的武器粮草算了又算。他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接下来战场上的刀剑无眼,他却只能遥遥祈祷了。
不过几日,虎符先后调拨。
王贲早几日出发,后李信与蒙恬同时率军,并行至秦北时再分开。离开咸阳时,秦王亲自将几位将领送出王城,秦翎亦骑着李信送的小白马缀在后头。秦翎心里想着后世记载那些战事,不由得把能想到的战场事项絮絮嘱咐了许多遍,李信听的直做鬼脸,蒙恬倒是侧耳倾听,耐心一一应了。
将出城门时,李信忽地舒展长臂,一把将秦翎捞到自己马鞍上,坏笑着问,“啰啰嗦嗦秦嬷嬷,不如跟我去北疆吧?又会医术又会武艺,又懂兵法又懂天工,这么好的军师哪里去找。”
旁边蒙恬短促吸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秦翎先朗笑答应了,“成啊!那我天天在李将军耳朵旁啰嗦,一天十二个时辰的啰嗦。”
李信本也是玩笑话,闻言伸手拎了秦翎放回白马上,嫌弃挥手道,“去去去!那我可烦死了!赶紧回去。”
嬴政策马走在最前,自始至终默默听着他们玩闹,脸上带着些平和笑意。
及至王都城郭,遥遥已可见远处军马队列绵延。嬴政勒马回身,郑重道,“其余诸言不必再说,愿二位将军,为我大秦坚韧之刀盾,所向披靡!——去吧!”
“——遵命!!”
蒙恬李信齐齐抱拳行过军礼,策马扬鞭,向着远处军阵汇合。秦翎看着小将军们头顶翎羽和玄色披风被风长长掠在身后,马蹄带起的雪沫尘土很快混合在军队烟尘中,分不清了。
嬴政看秦翎愣愣出神,打趣,“怎么?凌海君舍不得,也想跟着上战场?”
秦翎莞尔一笑,“那就看大王几时御驾亲征了。”
嬴政笑出声。秦翎却又认真接上话,“君在何处,臣定追随。”
嬴政没有说话,握住了秦翎的手,摸索着与他十指相扣。
直到军队起行,秦翎仍不舍望着。嬴政亦静默望着,幽深瞳孔倒映着地平线白烟腾腾。
自此,利剑出鞘,只等见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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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八年,注定是潜龙出渊之始。
主将方腾与副将王贲,以押送借与魏国的粮草为名,率十万军前往秦韩魏三国边境。
主将蒙武与副将蒙恬率二十万军前往秦北长城与赵国交界处的黄河西岸,对外宣称防御匈奴南下骚扰。
李信独自率玄骊营奔赴秦国北疆,与北地驻守的老将杨端和汇合——这是一支新组不过半年的精锐骑兵,由七千轻骑兵和三千重骑兵组成,虽然总人数只一万,却装备了最新兵甲武器,又以全新兵阵训练。这支秘密军队将在北地风雪和胡马兵戈中磨砺,在将来某一日成为奔袭六国战场的闪电奇兵。
七国表面的和平,就在这风平浪静中泛起了微微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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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位挚友先后离开咸阳,秦翎顿觉心里空空荡荡了许多。以往时不时能去襄佑宫寻蒙恬下棋,或回府与李信王贲切磋,现在宫里宫外却满目陌生面孔。新任少府与郎中令的都是秦翎不熟悉的官员,宫里见了也只是远远拱手行礼,并不如何亲近。
秦翎每日在长翊宫消磨时间,把天工图谱和策论兵法翻来覆去看,唯恐有哪里遗漏导致战场失利。嬴政朝会议事罢常来陪他,两人坐在一处,或对弈或默读,或聊聊政务国事;嬴政多数时候宿在长翊宫,若第二日有朝议便回章台宫——自从有次情难自禁闹了个通宵,第二日朝议精神不佳,秦翎说什么也不肯再把人留下了。
边境暂时无事,倒也就这么平安无事到了三月。
变故发生在韩魏交界处。
秦国借与魏国的十万石粮种,在押运途径韩国边境时,突遭埋伏被劫走大半,剩余的也被散兵游寇哄抢焚烧殆尽。
魏王大惊,派使者状告于秦,秦王闻之甚怒,诏斥韩国抢掠德行有亏,并在魏国再三请求下,出兵攻韩。
韩王安在位不过三年,平日里就声色犬马不是什么贤君,韩国内部形势本就危如累卵,秦军大兵压境,韩王安立刻送了求和书,割让南阳地区给秦国,求得暂时喘息。
捷报传回秦国王城,嬴政并不如何喜形于色。他拈着那方信鸽传来的绢布,淡淡道,“只不过是试手而已。”
他松开手,那方承载着数万人性命、数座城池、数千里土地的绢布,就这么轻飘飘落在碳笼里,簌地窜起一缕火焰,燃烧成灰烬。
秦翎正在案边练字,笔下一转,雪白宣纸上一行草书张狂肆意。
“——以地事秦,譬犹抱薪而救火也,薪不尽,则火不止。”
嬴政并不认得这种连成一片的“鬼画符”,他看了一眼,蹙眉道,“这是什么图纹?”
秦翎随手把那张纸揉了,也投进碳笼里,看着金红火线蜿蜒燃烧,转言劝说,“还是要谨慎些。如今七国表面和平,秦国一动手,倒是成了众矢之的。”
“凌海君此话怎讲?寡人可是师出有名。”嬴政叹了口气,语气听着万分无奈和委屈,“韩国理亏在先,魏王再三请求,寡人看不下去,才帮助魏国主持公道。先动手抢掠的是韩,求助反攻的是魏,关我大秦什么事?”
秦翎:“………?”
对啊关你大秦什么事?所以为什么韩国不直接把地赔给魏国?偏给中间商赚差价?
“大王心里有数就好。”秦翎说,“若是韩国败降,王贲是要驻守还是回秦呢?也不知要多久。”
“韩……”嬴政短促笑了一声,并不往下说。只是这般态度才更明显——韩不足为惧,秦王连多余计谋都懒得往那边想,放王贲上去,也只是为了给新任小将军名历上漂漂亮亮添一笔罢了。
秦翎想到史载韩国灭亡的确是毫无阻碍,便也暂且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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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王的和平美梦维持了不过一月,很快秦国又以烧掠秦军粮草问罪于韩,并派大将方腾、副将王贲率军攻韩。秦军势如破竹如入无人之境,直逼韩国都城之外,韩王安吓得屁滚尿流,当即开城衔玉露袒投降。
自此韩国灭亡,秦国以韩地建颍川郡,建郡治于阳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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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翎去章台宫时,在正殿前遥遥看到有许多官员候在殿外。内侍殷勤迎他从侧廊门进去,又在侧殿等了片刻,嬴政才着人请他去正殿。
秦翎一进门便笑着道贺,“臣听闻韩国已降,恭喜大王首战告捷!”
嬴政故作不耐烦揉耳朵,“早朝时恭维的话已经听得耳朵起茧了,下了朝还有一群人跟来章台宫继续,现在凌海君又这般说,毫无新意,快换了别的话来。”
“道贺的话大王不爱听,要听泼冷水的不成?”秦翎打趣,“那臣可有许多的忠言,只怕是逆耳得很,要大王先恕罪臣才敢说。”
“不恕。凌海君尽管讲,寡人有的是法子罚你。”嬴政说着,拍了拍案上一叠叠奏疏。
秦翎哼了一声,见嬴政要动笔,挥退旁边侍墨宫人,走过去亲自研墨。
美人垂眸敛袖,白皙修长手指捏着玄金墨锭,黑白分明端的是赏心悦目。嬴政瞧了片刻,才翻开一卷奏疏,道,“寡人大抵也知道凌海君要泼什么冷水。韩国王室如何处置,韩国民众如何安置,收缴财物如何处理,桩桩件件,韩国还没灭时,就有人按耐不住替寡人想好了。”
他提笔在那卷奏疏末批注几个大字,秦翎斜了一眼,看笔势大概是“胡言乱语一窍不通”几个字。
秦翎噗嗤一笑,“得了这个评语,这人怕不是今晚都睡不好觉了。”
嬴政并不避着他,直接把那卷奏疏扔在砚台边,道,“你瞧瞧这人写的什么东西。寡人得好吃好喝把韩王和王室们供着,把城池都还回去,再派良臣去替他治理,才能显出寡人的仁德——那寡人吃饱了撑的灭韩做什么?!大秦要靠恭仁一统天下吗?!”
秦翎却并不生气,慢悠悠研墨,“朝堂上有不同的声音也好,总比大王想做什么,底下的人齐齐附和恭维要好些。”
嬴政深吸一口气,翻开下一本奏疏,边批注边道,“总也得有些可取之处才行。”下笔字迹凌厉批了几个字,亦扔过来,说,“一个个的非黑即白,不是迂腐仁慈就是过于狠辣。你再瞧瞧这个——把韩国王室宗族世家全部押回咸阳处斩示众,亏他想的出来,寡人的咸阳又不是屠宰场。”
秦翎看了看这两本被特地挑出来骂的奏疏,收了墨,转身去倒茶,“这些极端的法子,大王听听也就罢了。喝点热茶冷静一下?”
“过于仁慈则为软弱,过于严苛则为暴虐……你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总归差不离是这个意思。寡人心里有数。”嬴政搁了笔,目光放空看着案头奏疏,“从前……月湖那些寓言故事,说是给小孩子讲的,细想起来,倒是十分深刻。”
秦翎心想那些故事可是秦至唐一千年无数王侯将相用命总结出来的血泪经验,尤其是包括了秦灭六国又被天下灭的惨痛教训,但凡有人能不走“后人哀之而不鉴之”的老路,那必然是万里挑一成就大业的天选之人了。
只需要一些千年之后的提醒和经验,嬴政就能是这般人物。
他本就是千年最耀眼的紫微星。
“能对大王有所启示,是臣的荣幸。”秦翎拱手道,“想来大王已有决断,臣先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