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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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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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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黑羽营的跑马场上,人声鼎沸,两方人马激战正酣。一方玄甲红袍,一方银盔金翎,均是英姿飒爽少年郎。场中骏马嘶鸣奔腾,球杖挥动,场外围观诸人齐声喝彩,目光紧紧追逐着那只马球,争夺紧张处竟比场上人喊的还大声些。

自从唐时的马球和蹴鞠在秦国传开,将士们就多爱玩这些活动,军营里也常做比赛,又能锻炼身体,又能训练阵法配合。

秦翎掀了车帘,目不转睛瞧了半晌,还没在心里评出黑白哪方更好,身后那人忽地贴过来,手臂环过他肩膀,把窗帘放了回去。

“瞧上哪个了?不如赐给你做侍卫,好叫你能天天看着。”低沉男声在耳后响起,带着些故作夸张的怨气。

秦翎听得好笑,故意说,“个个都好得很,一时挑花了眼,不如大王全赐给臣……嘶!”

温热手掌贴在他后腰不轻不重揉了一把,秦翎立刻软在身后嬴政怀里。

“可见是前儿晚上寡人心软,凌海君一求饶就放过了,今儿便有精神沾花惹草的。”嬴政哼了一声。

秦翎反驳的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口——那叫什么心软!

“……衣冠禽兽。”秦翎小声嘀咕。

嬴政听到了,并不计较,反而低笑着伸手揽了秦翎,叫他换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自己怀里。

怀里的美人衣冠楚楚齐整,白衣如雪清雅,可只有他才知道那身纯白之下,是红紫交错的满身凌乱痕迹……但如今美人一身痕迹都被繁复衣饰遮掩住,腰背挺拔,下颌微微抬着,表面看着矜持清冷,端庄极了。

秦翎只觉得腰上手臂愈收愈紧,无奈拍了拍那人手背,“轻些。”

说罢过了片刻,嬴政才松了手,转而掀起窗帘。远处马球刚刚结束,白方险胜一分获胜,此刻几个银甲金翎的小将士正在场上来回绕着圈跑,人马俱是兴高采烈、神气万分。

嬴政敲了敲车厢,“去传。”

近卫立刻策马前去通传王驾。嬴政今日用的并不是君王仪仗,也未事先通知,倒叫黑羽营诸人一时惊愕。虽然将士们正在兴头,但很快就整好军容迎驾。蒙武与王贲出来拜过,嬴政骑马巡视一圈,夸奖了全军与两队比赛将士,赏赐胜方每人黄金百两、嵌红宝金鞍具一套,临走前又许下今年过年时全军的奖赏。

秦翎坐在车里默默看着。朝气蓬勃的将士们目光热切注视着他们威严尊贵的年轻君主,双方脸上皆是意气风发。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这支骑兵将是大秦最锋利最快的刀,刀锋浴血,为他们的君王直指敌国王城心脏。

大秦铁蹄过处,血与火终将开出盛世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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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今日出城既是一时兴起,也是嬴政早就想看看黑羽营平日风气。回宫后,马车并没有直接回章台宫,而是去了极宫。

极宫是大秦咸阳宫最威严肃穆、宏伟显眼的建筑,端正坐落于正门第一殿,朝廷朝议、国事宣布、外使接见、典礼仪式等国之重事皆在此处。

极宫此刻已经闭门,殿内只有值守宫人们轻手轻脚添灯洒扫,殿外禁卫列队巡逻,见秦王到来,领头郎中卫上前行礼,又请示有何吩咐。嬴政叫他们不必跟着,只带着秦翎往殿里去。

秦翎是第一次来秦极宫。

站在远处望去,这座宫殿宏伟极了。宽阔的黑曜石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在视野仰望的尽头,是一座威严矗立的庞然大物,宫殿楼阙层叠巍峨,廊檐高挑如剑锋拱卫天极。

秦翎仰着头望了许久,嬴政以为他被恢弘气势镇住,心里略略得意,正要介绍几句,就听秦翎恍惚喃喃,“这台阶得扫多久啊……”

嬴政:“?”

秦翎继续喃喃,“不止一百阶了吧……”

他想起曾经在蓬莱,若有新弟子拜入师门,师兄师姐们心照不宣的恶作剧——“小师弟啊,去把神宫前一百阶台阶扫了!……你问为什么要扫一百阶?莫问,扫!再问相知一起扫!”*

于是四岁的小秦翎抱着比他高半身的扫帚一级一级往上扫,好在这也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不过扫了几阶,师父就把他喊回去了。

“是一百九十九阶。”嬴政正色道,“凌海君可以边走边数。”

两人拾阶而上,至殿门前,早有宫人开了殿门点了灯烛。跨过黑檀木门槛,头顶便是恢宏华丽的殿饰和高耸的穹顶,脚下踩的是光润幽黑的黑曜石地砖,目之所及,一根根两人合抱粗细的殿柱盘龙踞螭,一路笔直往里延伸,左右共二十四根直通到王座丹陛之下;那王座玉阶用的却不是黑曜石,而是整块纯黑墨玉镶纯金玄鸟云雷纹,在王座之后,是一副巨大的青铜玄鸟图腾影壁,栩栩威仪,尊贵霸道,使人不敢直视。

两人缓步往前走。两侧烛火摇曳,在水面似的地砖上投出涟漪似的明亮倒影。直走到丹陛之下,秦翎站住脚步。

嬴政朝他伸手,“无妨,上来吧。”

“这是正殿王座,”秦翎小声道,“不合规矩。”

嬴政低笑,“你我私下,不必如此。”他伸手等着,秦翎只好把手搭上去,然而走到丹陛中间的墀台处,秦翎却说什么也不肯往上走了。

“之前马车都肯上,现在倒是倔起来了。”嬴政无奈道。

“那不一样。”秦翎专注注视着嬴政,轻声道,“臣还未见过大王朝议时的样子……”

嬴政懂了他的意思。转身,正衣冠,举步往上,拂袖转身落座——他今日穿着玄色常服,并不是秦王冕旒衮服,然而他只是端正坐在那里,就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沉肃威仪,仿佛整个天下合该臣服于他脚下,任他执掌乾坤,任他君临天下。

秦翎怔怔看他许久,忽地低头掩住眼底湿润热意,勉强平缓声音说,“臣能见此一眼,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若是想常看,寡人倒也有个法子。”嬴政说,“不如凌海君做个殿前小侍卫,次次上朝都能看得见。”

秦翎,“………”

眼泪它忽然就回去了。

嬴政笑得止不住。他起身挽了秦翎,往下漫走几步。走至丹陛下,秦翎忽然伸手摸了摸离王座最近的那根殿柱,严肃赞叹,“好柱子。”

“是好,”嬴政随口应道,“用的是金丝楠木,十分坚固。”

秦翎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他想起史书里的秦王绕柱走,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哒哒哒哒一圈一圈又一圈……实在是大不敬的好笑。

嬴政看秦翎莫名其妙笑了半天,还时不时促狭看自己一眼,不由得恼羞成怒,伸手就要捉他,“这般古怪,定然是想了什么坏主意!该当何罪!”

秦翎反身往柱子后一转,边笑边躲,“没有没有,臣冤枉啊——”

“寡人偏要定罪!”嬴政说着就来抓他,偏偏秦翎轻功好得很,每次伸手都要抓住了,秦翎却步伐飘逸往前一掠,衣袂翻飞从他指缝间逃出去了。

嬴政故意加快脚步,然后忽地止步转身。秦翎绕得太快来不及刹住,一头撞在嬴政怀里,被握着手臂按在柱子上。

“大王耍赖,不算不算!”秦翎抱怨,“哪有突然回头的!”

“到底谁耍赖,”嬴政差点气笑,“谁定的规矩,好不讲理。”

面前的美人气喘吁吁面颊泛红,唇角带笑眼波潋滟,是一个毫无反抗被囚于怀中的温顺姿势,嬴政心里一动,正要低头,秦翎忽然又乐不可支笑起来,一手揉着肚子直哎哟。

嬴政,“……”

你先笑个够,等会儿有你哭的。

对他的坏主意毫无察觉的秦翎笑得差点把柱子上的龙角抠下来,他想,早知道就向纯阳宫的道长们学一招生太极*,现在教给嬴政,等将来绕柱跑的时候,用剑气凝阻敌方步伐,实在是方便;然后他立刻又想到王负剑,剑都没拔出来,哪来的剑气气场——不行,更好笑了……

嬴政看这人笑得越开心了,不由得恼上加恼,心里把“坏主意”翻来覆去想了几遍,才后退整了整衣冠,道,“罢了,回章台宫用晚膳吧。”

秦翎止了笑,正色道,“将来大王若是见他国使者,可要记得把工坊新做的小手.弩带着。”

嬴政不以为然,“谁还能在王宫大殿之内伤了寡人不成。”

秦翎也不再多说,只暗暗提醒自己到时候一定要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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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台宫用罢膳,秦翎起身告退要回长翊宫去。嬴政神色深沉看他,“怎地如今凌海君避之不及要走了?”

秦翎半晌才含糊道,“大王身体贵重,不宜太过操劳,免得耽误了明儿政务。”

“明儿并无早朝,”嬴政朝他倾过身体,用指尖捏住了他的下巴,“秦太医不如说清楚些,寡人不宜操劳何事?”

秦翎面色飞红,想转头避开嬴政炙热目光,下颌却被死死固定住避无可避。

“寡人身体贵重,”嬴政将手掌收拢在秦翎脸侧,“所以夜夜宣诏秦太医来给寡人治病,有何不妥?”

美人的小半张脸被他拢在手心,呼吸在指掌之间轻飘飘染出一团温热。

嬴政忍不住揉了揉那一小片肌肤。

秦翎垂眼,心里略略挣扎了一会儿,就无声默许了。他虽于情-欲向来冷静克制,却并不是无情无欲,既然面对着两情相悦的情缘,又何必扭捏呢。

就是实在是身体跟不上……也不知道对方怎么就跟见了血的狼似的,没完没了,而且上头的时候根本不听人说话!哭着哀求都没用!

再这么下去,不出十天半个月,自己恐怕得去太医院要鹿茸枸杞肉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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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几日就是除夕。羽阳宫举行了盛大宴会,比之前在兰宸宫的中秋宴还隆重些。

秦翎这次只穿了普通宫装,跟在蒙恬后头装不起眼的副官。歌舞鼓乐中,蒙恬忽地靠近,遥遥点着殿中高位官员,将各人职位性格和派系一一讲清。秦翎囫囵吞枣听罢,疑惑问,“恬兄怎地突然说这个。”

蒙恬半是认真半是玩笑说,“不久之后,我们几个许是都要出征。你一个人留在咸阳,更要小心谨慎。工坊虽在朝外,可还是要对朝中流派熟知才好。”

秦翎心里感动,举盏道,“恬兄替翎思虑周全,翎不知如何回报。先斟酒一盏,祝蒙小将军武运昌隆,得胜凯旋。”

秦翎正要一饮而尽,蒙恬将他手里酒杯取过,自己仰头喝了,玩笑说,“凌海君可要对自己酒量心里有点数,以前和我们几个也就罢了,以后外人前少喝酒。”

秦翎赧然道,“有数的……记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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