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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韩带来的忙碌一直持续到几日后,秦翎白日里便多待在长翊宫消磨时间,尽量不去章台宫,免得撞到来议事的各位官员。
某日晌午,他在殿里装裱画卷。数九消寒图在蒙恬他们离开咸阳时就差不多画完了,只是一直搁到现在才腾出手装裱。刚过莺时三月,外头早就是仲春风景,长翊宫的花园已有了深浅绿意。
秦翎伏在案前上浆托纸,窗外是鸟鸣浓春,手下却是寒梅傲雪。他正拈着小刷子要涂层,话梅快步进来了,请示道,“主子,凝芙宫的人求见。”
“是什么事?”秦翎愕然。
“说是求到章台宫,王上正召见官员不得闲,他们不敢打扰,又急得很,只能求到这里。”话梅说,“听说是公主怎么了……只是这种事怎好求到咱们长翊宫,不去求夏太后。”
可秦翎听到公主如何便快步走了出去,没听到话梅后面的抱怨。
外头一个嬷嬷跪着,见秦翎出来,忍着泪往前膝行几步,又跪拜下去,“求凌海君救救公主!求凌海君救救公主!公主不好了……”
“说清楚怎么回事!”秦翎急道,“话梅备车,去凝芙宫。”
路上终于听清是怎么一回事。凝芙宫公主冬日里精心养着,原本病好了许多,一开春却又复发,今日更是不知怎么犯了气喘。因这气喘是公主身边的人无心之过引起的,下人们害怕受罚,本想瞒着,谁知公主愈发不好了,这才慌了神,一面去请太医,一面往上禀报,只是章台宫不得空,才求到长翊宫来。
秦翎到时太医还未来,公主躺在塌上嗬嗬喘气,一张脸已经涨得红紫,眼看就要闭过气去。旁边几个宫女急得团团转,见秦翎来了仿佛有了主心骨,一齐跪下行礼。
秦翎一看就知道公主是犯了季节性哮喘。殿外种着许多杨柳,此刻就有无数柳絮随风飘进大开的窗户里,饶是秦翎都忍不住要打喷嚏,更何况病弱的公主。
秦翎连忙上前抚着公主后背,又点了几处穴位,用内力缓缓渡过去。他来得急未带药物和针匣,好在不一会儿太医就到了,拿了丸药给公主灌下去,又按了一会经脉,公主才呼吸平稳下来。
等公主睡下,秦翎将凝芙宫上下的人都叫来,冷冷问,“是谁开的窗?”
寂静许久,一个嬷嬷才走出来,胆怯回答,“是奴婢……奴婢本想着春日暖和,让殿里透透气,就开了寝殿的窗,实在是不知公主殿下的病……”
“这么多服侍的人,就无一人知道?”秦翎怒道,“从前春天也有柳絮,殿下也长到了七岁,怎么到你们手里就不好了?”
话梅已经向凝芙宫内侍问清了情况,此刻在秦翎耳边汇报,“主子,原来照顾公主的宋嬷嬷去年秋上病没了,剩下的都不上心,才出了冬天落水那桩事。如今的人都是后来新换的,许是不知道之前公主的病。”
说到底,还是不上心。
秦翎深吸一口气,“如今凝芙宫又出了这种事,实在过分!话梅,你去章……”他的话还未说完,话梅却突然应道,“是!奴婢这就去步高宫,请夏太后做主!”
秦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后宫女眷属太后掌管,这事凝芙宫找他本就是逾矩,他若是因此罚了人或者寻了秦王,更是越俎代庖,若传出去,怕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话梅使人去请夏太后,其后的事秦翎再未掺和,早早离开。
直到回了长翊宫,秦翎还默默不语。话梅倒是话多,把宫里各处传言都学了一遍,最后愤愤道,“主子一直在长翊宫,与世无争的,怎地那些太妃还是……”他不敢直说夏太后,只好含沙射影。
秦翎盯着画卷上白雪红梅,轻声道,“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就是他必须要受的难处。他不只是挡了某些朝廷官员的路,也挡了后宫纳妃的路。两处都不会饶过他,只等他的一个弱点,或者……只等君心厌倦。
“倒是要叫他们失望了。”秦翎说,“备车,去章台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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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翎去时已经华灯初上,章台宫终于空下来。嬴政倚在案前,倦倦揉着眉心。
“凌海君来迟了。”嬴政伸手,秦翎把手搭在他手心,也在案边坐了,才问,“臣等大王忙完才来的。怎么,是叫谁捷足先登了?”
他故意这般问,嬴政便笑起来,“瞧着是个机灵的,有时候可又笨得很。”
“臣听着公主不好,一时心急。”秦翎说。
嬴政唔了一声,也不像是生气,缓缓接了话题,“凝芙宫的事,方才夏太后使人来说过了。……夏太后从来软弱,之前瞧着华阳太后失势,一时昏了头来争权;可权力拿在手里,却又毫无主见,这次也不知听了谁的挑唆……”
说到最后,他拿手捂住眼睛,嘟囔抱怨,“烦得很。头疼。不想听。”
这时候他才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只想做事业,却被家长里短琐碎事烦的要命。
“他们不该拿这事做计。”秦翎说,“针对臣便也罢了,公主毕竟是嬴氏血脉,若出了事谁担得起;更何况,近来韩国事务繁多,大王忙于政务,他们更不该拿后宫阴私添乱。”
嬴政把脸埋在手心,又叹了一口气。秦翎的话听着实在是持正妥帖,这般的品格,若是女子,掌管后宫,众人想必没有不服的。只可惜阴差阳错,倒是把他们两人和所有人都置在了悬崖边上。
“若能立你为王后就好了……”嬴政喃喃。
一时谁也没有说话。这是他们共同的遗憾,但是谁都不肯让步,他们艰难维持着脆弱又坚固的关系,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谁先让了步,就是对自己内心和对方情意的双重背叛。
“不想那些烦人事了。”嬴政忽地说。他直起身,又恢复了君王端正威仪,“今儿魏国——也就是颍川郡那边送回来许多东西,虽然比不上咸阳宫里的精美,但也看个新鲜。等他们收拾入库罢,凌海君去挑几件留着玩。”
前几日来的是飞鸽传书的捷报,而今日与韩王降书一起送回咸阳的,是大批战利品——当然,普通的金银珠宝是不值得如此快马加鞭奉回咸阳的,送来的是韩国玺印、韩王冕旒衮服、宗庙礼器、王宫珍宝等传世宝物。
嬴政边说边从案头锦盒里取出一方物件,直接塞进秦翎手里,“先给你瞧瞧这个。”
那东西冰凉坚硬。秦翎接了,定睛一看,是一方手掌大的羊脂玉玉玺,材质绝佳,玺顶雕刻团龙,玺面阳刻四个篆字,天德定昌。
见秦翎还愣愣抓着那方玺,嬴政好心提醒他,“韩国玉玺。”
秦翎吃了一惊,差点没手滑扔出去。他赶紧抓牢这块烫手山芋,左看右看,小心翼翼放回桌面上,“国玺怎好给臣拿着,也太随意了些!”
“韩国都没了,管什么国玺。”嬴政并不介意,“寡人倒是想把这字磨了,刻成私印也不错。或者一分为二,刻两块玉佩?”他目光往秦翎腰间一转,腰带上那块玄鸟墨玉佩依旧挂着。
秦翎吓得直摆手,“算了算了,臣不敢要。”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大王改成私印也就罢了,别一分为二改什么玉佩了。”总觉得这种“国宝文物”,嬴政自然是受的起,可他戴了怕是要折寿。
嬴政见他这样,十分好笑,随手抽一方绢布,拿印盖上去,端详印纹片刻,嫌弃评价,“不如秦国玉玺好看。”
又说,“说来有趣,王贲他们竟随着战利品送回来一个活人。寡人本以为是哪个不长脑子的把什么韩国第一美人还是公主王女送回来邀功了,谁知是个大男人,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那个韩什么……”
秦翎到吸一口凉气,“韩非!!”
“好像是,”嬴政注意力还在玉玺上,随口说,“寡人想着凌海君特地夸过的人,到底还是见一见,不过……”
秦翎急了,“大王见他没有?谈话没有?”
“唔,晌午那会儿见的。谈是谈过了,不过……”嬴政神色有些疑惑。
“他在哪里?!臣想见他!”秦翎差点拽着嬴政袖子晃起来。
嬴政反而恼了,“你急什么!”他狐疑盯着秦翎,追问,“你与那人旧相识?那人不过一个韩国王室落魄旁支,三十多岁瞧着也不是什么英俊少年郎,你急什么?”
秦翎差点被迎面泼来的陈醋噎住,又不能解释历史,只好继续装糊涂,“臣听说他才华出众,比李斯是好那么许多,臣不喜欢李斯,自然想见见韩非。他在哪里?”
“才华……出众?”嬴政面色古怪,但也没纠结这个,“是了,你一提醒,寡人想起来你说过李斯与他同门师兄弟。怪不得李斯那般热情,寡人叫韩非退下后,李斯主动要求安置韩非来着……”嬴政想了片刻,才说,“许是安置在客驿还是廷尉府上吧?”
他显然并不关心韩非去处,把人扔给李斯就不再过问。
秦翎却急得差点晕过去。把人送给李斯和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他急切请求,“请大王立刻召回韩非!臣有话与他说!”
嬴政表情都不对了,“你这实在是很……奇怪。到底是谁与你说他有才的,”后头的话颇有咬牙切齿的无奈,“寡人非得治这人欺诈之罪不可。”
虽万分不解,但他到底没驳秦翎面子。秦王令下,很快有人回禀,韩非去了客驿暂住,只是水土不服病倒了,不能进宫。
——只怕再“病”下去,就得“病逝”了!
秦翎再也等不得,央求嬴政许他出宫去看看。嬴政虽然十分不悦,但他向来不会拒绝秦翎的要求,当即派了郎中卫送他去客驿。
因有宫中令牌,秦翎一路畅通无阻到了客驿。韩非住在二楼最里的一间,一路上都有驿卫守着,到二楼却是无人。秦翎上楼脚步轻微无声,到门口时,忽地听得里头当啷一声,似有什么瓷器碎了一地,几乎同时,躯体落地的沉闷声响隔着门传来。
秦翎一掌拍开门。客房里摆设简单,地上倒着一个中年男子,窗户大开,窗框上还有半个脚印,窗外一阵脚步声远去——有人情急之下从窗口逃走了!
秦翎一步冲到窗口,一声呼哨,“啸溟追人!”天幕上黑影闪电般坠下,朝着某个小巷追去。秦翎立刻回身,提起那位男子后颈,膝盖往他腹部顶上去,同时另一只手捏开这人嘴巴往喉咙里一抠。
“呃哇!”
一直死鱼一样瘫着不动的男子终于有了动静,趴在秦翎腿上大吐特吐。跟着秦翎的几个郎中卫冲进来,秦翎叫他们去客驿寻绿豆汤来给人灌下去,又催吐一次,中年男子终于意识清醒过来,捂着嘴一脸惊恐缩在角落。
“韩非先生?”秦翎小声问。
男子听见自己名字,更紧张了。
“别怕,没事了。”秦翎朝他安抚一笑,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瓷。这是一只小瓷瓶打碎了,碎片上还沾着混浊液体……这气味,是砒.霜没错了。
“他给你下毒?你可看清那人的脸?”秦翎问他。
男子捂着嘴点头又摇头,似乎是刚刚被人掐着喉咙灌药,嗓子疼得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打紧,我来的快,你只含了半点进去,吐出来就没事了。”秦翎说,“若是不放心,叫太医再开点药——”他才说了个药字,那人把嘴捂得更紧了。
一阵羽翼拍打声,啸溟咚地落在窗框上,嘴里叼着半段染血的布条,看着垂头丧气的。
“人追丢了?”秦翎惊讶。
啸溟把布条丢在秦翎手上,钻进桌底扑来跳去给他示意:那人进了小地道,地道里飞禽施展不开,不敢莽追,但是那人也没讨到便宜,半截锁骨都叫它血淋淋拽出来了。
秦翎还要说什么,外头又是好一阵动静,无数兵戈脚步声包围过来,随即嬴政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一路小跑的李斯。啸溟不喜人多,扑腾出窗外飞走了。
看见房间里乱糟糟一团,嬴政瞳孔微缩,沉声问秦翎,“你可有事?”
秦翎摇了摇头,目光定在李斯脸上。李斯并不与他对视,直勾勾看着韩非,大步走过去,语气激动,“师弟!你还好吗?怎会出这种事!那下毒的贼人决不能轻饶!”
“我还没说,廷尉已经知道是下毒了?”秦翎轻飘飘问。
李斯立刻解释,“方才楼下遇到凌海君的侍卫,已经把来龙去脉说清楚了。”又向嬴政请罪,“是臣与卫尉的疏忽,竟叫王城里出了刺客暗杀这种事,求大王允臣戴罪立功,彻查此事!”
嬴政并没有立刻允许。他环顾四周,最后目光收回在秦翎身上,“寡人实在好奇又不放心,还是跟来瞧瞧,却正好撞见这事。凌海君可曾发现什么线索?”
李斯呼吸都屏住了,脸色铁青看着秦翎。
秦翎手里攥着那段布条,血液濡湿从他指缝洇开。刹那间他想了很多。历史上李斯的功绩和背叛,韩非的著作与死因……如今六国未灭,还不能……可是那样的结局……
那一瞬间秦翎动摇了。他向来都是以侠客武者自诩,从小到大门派教的是侠客意气和江湖道义,心里装的是恣意恩仇。若喜欢一个人,就是就是肝胆相照、仗剑天涯的情意;若憎恶一个人,要么割袍断义,恩断情绝,要么就坦荡决战,刀剑胜负里杀一个恩怨落定出来。
从来不像朝廷官场,心里想的和嘴里说的南辕北辙,关心一个人得偷偷摸摸私下结交,憎恨一个人却还能笑脸相迎称兄道弟。
若是放在从前,少年秦翎桀骜凛然,眼中非黑即白,一剑把李斯杀了了事。如今的凌海君却隐忍不发,神色不动伸手掩住了那份仇人的罪证。
再开口时,他嗓音平稳,“不曾发现。”
李斯脸上闪过惊喜、难以置信、劫后余生、失望和不安等种种复杂情绪,目光沉沉盯着秦翎,像是要挖出他的心看看究竟是什么意思。
嬴政毫不怀疑秦翎的话,点头允了李斯,“就交给廷尉查吧。”
李斯立刻应下,又提议,“大王,不如让韩公子去臣府上暂住吧,客驿人来人往不清净,不利于养病。”
秦翎还没来得及反对,墙角韩非开口了。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道,“我,我我我,我就,就就就,就想,想在,在这,这住。不,不去,去别,别处。”
听他终于说完这段话,房间里一片沉默。嬴政是不耐烦,李斯是恼怒,秦翎是无言哽住。
就,突然明白之前他说韩非才华出众时,嬴政那种关爱傻子的目光是为什么了。
也突然明白为什么韩非那么有才,和秦王面谈了一次,秦王还是不把他当回事了。
敢情面谈一刻钟,十分之九的时间都在阿巴阿巴阿巴巴。
所以史书上记载的韩非不良于言,真的就是字面意思的……
是个结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