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严肃说,“斟酒感谢可不够。到时候秦大人偏心些,工坊的新武器兵甲先紧着末将给。”
秦翎故作谄媚双手奉上一杯酒,“好说好说,下官这就把李信那厮的那批重骑兵甲胄截了,先给蒙小将军送过去。”
两人皆笑,又聊了片刻,蒙恬引秦翎见过了父亲蒙武,李信等人也过来闲谈,诸人皆有些轻快醉意。宫宴将散,一片灯影璀璨中,蒙恬下意识开口,“凌海君要不要来……”说到这里却又停住了,笑到,“恬失言了,凌海君见谅。”
歌舞管箫声中,秦翎并未听清。他看着殿里三三两两离开的人群,转身问蒙恬,“以往宫里过年……都是谁呢?”
蒙恬一怔,往王座那边瞥了一眼,见秦王正与几个官员交谈无暇注意这边,才说,“以往都是赵太后和废相吕氏、废侯嫪氏主持宴乐,王上向来都是独自在章台宫里,并不出席。”
秦翎欲言又止,神色复杂。蒙恬又留了一会,到底还是告辞先走。他与父亲数年难得团聚,今年秦王特许他回府过年。
等秦翎最后离开时,嬴政已在外面等了有一会。上了马车,嬴政露出些揶揄神色,“如此流连忘返,秦大人是被谁家俊俏公子绊着了?”
“大王方才喝的是醋不成?”秦翎惊愕。
嬴政不解,秦翎便故作恍然说,“不然怎地一开口就冒酸气。”
嬴政朗笑出声。玩笑罢,秦翎还是把方才闲聊的话挑着些说了。嬴政起初慵散听着,听秦翎说了几个官员的派系后,显出些微讶色,道,“蒙家倒是用心,这几个结了私交也就罢了,竟肯与你透露。”
秦翎咬了咬舌尖,恼说,“蒙恬好心待臣才说的,臣想着与大王坦诚也才肯说,若是大王因此对蒙家有了疑虑,臣真是大罪过了。”他攀着嬴政手臂,央求道,“臣一时糊涂说了,大王就当没听见罢?”
“你糊涂,蒙家可不糊涂。”嬴政拍了拍秦翎手背,“他既然敢与你说,就已经想好了结果。你若只独自记着,只当是与你人情;你若是与寡人说了,蒙家便是曲折在寡人这里表了忠心——蒙氏父子都要外征,只留幼子在这里,再把后路都亮了,是想叫寡人知道他们忠无二心。”
秦翎睁大眼,想了半晌,点头道,“原就是如此,只是……”他手指在袖子里搅着,万分后悔不安,“如果叫他知道了,倒显得臣爱说闲话守不住秘密。更何况,总不好叫他们发现……”
嬴政轻轻笑了一声,似乎对秦翎未尽之语十分感兴趣,“发现什么?”
秦翎抬眼瞥他,嗔道,“发现什么,大王非要叫臣明说出来吗。”
“有什么不能明说的?”嬴政说,但也没有继续追问。片刻,没头没尾问了一句,“……不想告诉?”
秦翎迟疑许久,摇了摇头。
不想告诉他们。
自古以来,忠良和娈宠就不是能和平相处的存在。别人都是坦坦荡荡忠臣良将,偏他私心私欲要把一国之君往邪路上引。纵然蒙恬等人与他关系再好,知道了这件事,也难保不对他起了嫌隙,进而与秦王有了龃龉。
他舍不得那些友谊情分,也不想嬴政为难。
“那就不说。”嬴政说。
章台宫和长翊宫的宫人都不会泄露消息,外人再猜测,也只当他们君臣相亲,并不会想他们亲到哪一步。纵然有人猜到了,他也有信心能平定流言舆议,护得秦翎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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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章台宫,秦翎去小膳房忙活一会儿,提了一只食盒过来。嬴政已经换了常服,正懒懒倚在靠榻上翻年节礼单,直起身子问,“拿了什么?……做什么非得亲自去,膳房里那么多人又不是摆设。”
虽如此说,但他一脸期待,挥手叫宫侍们都退下去了。
秦翎把盘子端正放在案上,又从食盒里取了醋碟筷子摆好,认真说,“除夕的仪式。”
掀了盖子,赫然是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每个饺子都捏成圆滚滚元宝形状,白白胖胖十分可爱。
嬴政轻轻啊了一声。
他知道这东西。以前月湖时秦翎给他带过一次,拿保温木盒分隔装了十二只饺子,每只都是不同的馅儿,就连饺子皮都是不同的颜色,十足的用心。那时候公子说这叫“饺子”,是过年才会吃的食物。
嬴政仔细看了一会儿,笃定说,“这肯定是凌海君第一次做饺子。”
月湖那次饺子,各种花样,外形完美,每个褶子都一般薄厚距离,显然是熟手制作。这次的饺子……圆得歪歪扭扭,能看得出每一道褶子都努力过了,但也将将维持在“还不错”。
秦翎皱眉盯着饺子,怀疑道,“真的有那么明显吗?我之前在工坊拿陶泥练了好几天呢。”他把筷子往嬴政手里一塞,“不许嫌弃!快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嬴政哪里是嫌弃。他夹了一只放进嘴里,鲜美豕肉和爽脆香芹在唇齿间迸发出绝佳口感,热腾腾滚烫烫,从喉咙一直暖到了胃里。
方才宫宴上,为了礼仪和形象,菜品都是华丽有余,实用不足,那些冷盘和大鱼大肉叫人一看就没了胃口,更何况他穿着冠冕衮服,想用膳实在是不方便。空腹喝了些酒,胃早就不舒服起来,此刻一口热食下肚,十分舒服。
“你也用些。”嬴政取了筷子递在秦翎手里。
一盘饺子不过十来只,秦翎吃得慢吞吞,大部分都进了嬴政肚子。等只剩最后一只时,秦翎先搁了筷子,“臣吃不下了。”
嬴政夹了那只饺子,咬一口后惊愕捂住嘴,蹙眉从嘴里取出一个硬物。他刚要动怒责罚膳房宫人,又忽地想起这是秦翎亲手做的,不由得惊疑不定抬眼看着秦翎。
“恭喜大王!吃到福气啦!”秦翎欢欢喜喜伸手拿了那个小物件,拿帕子擦干净又递回去,“饺子里包的福气,吃到的人接下来一年都有好运!”
那是一枚不过拇指大小的金币,圆币方孔,正面浮雕“福寿康健”四个秦篆,反面浮雕“平安喜乐”四个唐楷。
“臣亲手刻模灌铸,做成后模具便融了,世间只此一枚。”秦翎望着他,眉眼间尽是温柔笑意,“是提前一天送的生辰礼——愿大王平安喜乐,岁岁无忧,福寿康健,长命百岁。”
嬴政摩挲把玩许久,珍重把金币收在那只装满干花香料的蓝底海浪银纹荷包里,说,“凌海君的礼物和心意,寡人随身带着,时时不忘。”
只是还有点意犹未尽,眸色深深盯着秦翎,“这是生辰礼,那除夕礼和新年礼呢?”
秦翎一口气哽住,反应过来后故作生气,“大王好贪心!想要好几件礼也就罢了,居然不回礼!”只要他先站在道德制高点,理亏的就是对方!
嬴政大笑,伸手拿了旁边厚厚一沓礼单,直接递在秦翎怀里,“年节各郡的贡礼,你只管挑。”
秦翎也不客气接过,几十页礼单上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奇珍异宝瑞兽祥禽,数千余件应有尽有。他只翻了几页,就将礼单递回去,“臣可挑花眼了,大王帮臣选几件。”
嬴政拿笔悬在礼单上一行行往下划,秦翎闭着眼说“可”,他便顿笔一圈,如此三次。秦翎拿过礼单一看,圈的三件分别是蓝田贡的洇红白脂玉原石一尊,西夷贸的蓝绿鸳鸯眼雪白狸奴一对,巴郡贡的紫金红玛瑙累丝翟凤钗环簪佩步摇一套。
秦翎指着红玛瑙头面上下两行的紫檀屏风、翡翠笔挂,愤愤道,“偏在中间划了一套女子首饰给臣,大王肯定是故意手滑的!”
嬴政笑得直不起腰,“哪儿故意?凌海君说可寡人就赶紧下笔,一刻都不敢错的。”他抬眼望着秦翎,似乎在脑海里设想了一下秦翎戴着凤钗的样子,打趣说,“梳个发鬟,也不是不能戴……”见秦翎气的眼冒火花,赶紧改口,“是不合适,那就用上下的屏风笔挂换了。”说着就要落笔改去。
秦翎却狡黠一笑,抽了礼单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大王赏了就不能收回了;只是臣用不了,就留着送给别的女子去。”
嬴政惊愕看着他,心里很有些不悦,脸上却还是笑意,“是哪家姑娘?”
“嬴家姑娘。”秦翎说完,见嬴政还有些迷茫,解释说,“臣留着送给凝芙宫的小公主去。”
嬴政哦了一声,不置可否,心里却微微恍惚。
秦翎似乎总是如此,对所有看起来天真可怜的孩子心软,对蒙家幼子如此,对他的庶妹如此,对当年的他也是如此。
当年他的父亲私逃回秦,留下邯郸为质的他们母子受尽欺辱;他归秦被立为太子的三年,父亲偏爱庶子嬴成蟜,亲祖母夏太后对他避而不见,他的庶兄庶弟庶母们明暗手段层出不穷,恨不得他死无葬身之地;登基后王权旁落,庶弟嬴成蟜起兵谋反,亲生母亲赵太后联合两个假父起兵谋反,嫡祖母华阳太后和表叔昌平君私通楚国传递消息。什么血缘亲人,什么手足之情,什么家族和睦,人人都要杀他,人人都想他死——
没人念着与他血脉相连,仁慈放他一命。
旁人阖家团聚的春节对他来说,是质子的弱小可欺、落魄流离,是东宫的如履薄冰、孤立无援,是王座的危机四伏、步步杀机。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一个除夕新年能和亲人一起度过,哪怕是表面上的亲近都不会有。
赵太后和吕不韦嫪毐在甘泉宫通宵达旦寻欢作乐时,他一个人在章台宫,面无表情看着渐渐暗下去又亮起来的天色,默默迎来自己的生辰和新的一年。
明明是正月正日这般显眼的生辰,却从来没有人给他庆祝过。
除了……
除了月湖。
公子曾给他过了四次生辰。每一次,都叫他记忆犹新,刻骨铭心。
而如今,是第五次。
嬴政忍不住想,秦翎会不会在之后也如此用心地给凝芙宫公主过生辰?
秦翎最初对他的感情,仅仅是起于怜悯之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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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子时是岁纪之交,按例是要新年守岁。两人坐在章台宫庭院廊下,秦翎拿了一支烟花棒点燃,看着绚烂璀璨的光芒跳跃,而嬴政默默看着秦翎,看着明亮焰火倒映在他眸中。
远处传来空灵钟声,悠长回荡在宫闱高墙之间。
在除旧迎新的钟声中,秦翎大胆伸出手,与嬴政十指相扣,许下了愿望。
“——愿得长如此,岁岁有今朝。”
而嬴政握紧手指,轻声应和。
“——愿得卿相伴,岁岁如今夕。”
纵然四周暗流涌动,前途荆棘狰狞,等待他们的将是绵延数年不止的狼烟血雨和刀剑风霜,但此刻在这庭院方寸之间——
身侧星夜静谧,头顶银河长明。钟声渐落,新年尹始,他们依旧并肩坐在那里,就像曾经在月湖时一般。
嬴政微微阖了眼,心想,起于怜悯之心又如何?如今他与公子,同当年相比,已然是截然不同的身份和关系。
在梦境和现实中,他都追上了那只青鸟。
而那只青鸟,也是心甘情愿停在他掌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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