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收到这般令人忧心的消息,秦翎即刻收拾了药品和太素九针,跟着郎中卫们骑马进宫。秦翎骑术并不好,一路纵马,几次都差点叫奔马颠下去,大腿内侧更是磨得生痛。但他顾不得缓,到了目的地下马就快步往章台宫正殿走去。
殿周围侍卫森严,比起之前巫蛊之祸阵仗更大。几个内侍上来要翻查秦翎的药箱,与秦翎一起来的郎中卫上来阻止,“不必搜查,让凌海君直接进去!”
那个内侍语气尖锐,“若是有人包藏祸心,咱家可担当不起!”
“这里轮不到你管事,让开!”郎中卫态度亦是强硬。
“大胆!咱家奉命而来,你们敢硬闯?”内侍尖声怒斥。
秦翎注意到那群内侍并不是章台宫里的内侍,神色倨傲,似乎对他颇为鄙夷。就在双方气氛剑拔弩张之时,一人从章台宫里大步而出,严肃下令,“都退下!阻挠者军法处置!凌海君请进。”
那人正是蒙恬。
郎中卫们瞬间有了主心骨,内侍们不情不愿让开,秦翎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
蒙恬神色严肃谨慎,一言不发领他进了殿。殿里弥漫着苦涩药味,当中站着许多人,秦翎认出几个面熟的太医、曾经见过的太卜,侧殿服侍过他的内侍丞也在,见了他眼神一亮,差点扑上来哭出声。
秦翎心里愈发不安,手指无意识在药箱上扣紧。
究竟是何恙,几乎全太医院都在这里了,却还是无能为力?
蒙恬紧紧皱着眉,领着秦翎一路快步往内殿走。穿过重重门扉,里面药味越来越浓。秦翎敏锐闻出其中几味是吊命的虎狼之药,不由得心里一沉。
在最后一扇门扉前,蒙恬站住,转身对秦翎语速飞快道,“立冬大祭后回来,王上就头晕胸闷。起初只当是风寒,王上不愿耽误政务,只叫太医开了些药,就这么熬了六五日。昨日朝议后,王上突然昏迷不醒——”
秦翎短促吸了一口冷气,举步就要往里冲。
蒙恬一把拉住他,压低了声音,“消息一直封锁在章台宫,外头只华阳太后知晓。太后已经杖毙了几个宫人和太医。我有王上曾经赐的金牌,才能在太后眼皮子下召你进宫。”
“我定尽全力!”秦翎说罢,推门而入。
寝殿地龙烧得温暖,窗扉紧闭,空气沉闷,四处弥漫着苦涩药味。高内侍令跪在榻边,见蒙恬秦翎进来,连忙挽起床幔,让秦翎走近。
秦翎走过去,轻轻在榻边跪了下来,安静看着榻上沉睡的人。
这是自那次争吵后,秦翎第一次见到嬴政。
说来他们快两个月没见面了,可秦翎对这人的容貌神态记得清清楚楚。之前那次见面,嬴政英容俊朗,气势沉肃,冷冽目光仿佛有千军万马之威压,沉思时惯用手指轻轻叩着案,生气时眉心蹙出深深纹路,眼睛里像是燃烧着黯色火焰。
这都是明亮锋利又生机勃勃的神态。
而如今他静静沉睡着。
秦翎从未见过这人这般虚弱又毫无知觉躺在榻上,脸色苍白,脸颊两边有高烧不退的病态嫣红色,那双冽如寒星的眸子闭着,敛住了所有风华。
就仿佛一直以来强悍冷酷又毫无破绽的苍龙突然受了致命伤,脆弱又孤独卧在那里,外界随意的危险都有可能置他于死地。
就像是……不,不会的,这里不是沙丘行宫。
秦翎将手在碳笼上捂热了,才搭了嬴政的手腕探脉。他在伸手把脉前并没有太多的惊惶。他知道嬴政不会折戟沉沙在这里,秦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弱冠之年一场风寒高烧夺不去他的生机。秦国才刚刚起步,六国还未征战平定,先帝创业未半而出师未捷身先死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
可当他把手指按在嬴政手腕脉搏处,他心里猛地一突。
脉搏阴沉冷滞,时强时弱,仿佛有至冷至炎两股气息在他体内剧烈冲突。
秦翎伸手摸了摸嬴政颈侧、额头,皆是滚烫,又解开嬴政领口,以百花拂穴手在嬴政肩颈和胸口的穴位探过一遍,确认了经脉状态后,动作轻柔替嬴政整理好衣襟。
后面蒙恬看他久久沉吟,不由得问,“如何?”
“经脉肌骨并无病变或中毒。”秦翎蹙眉道。
嬴政脉象与他曾经病时有些像,亦是阴寒入体,但并无身体病损,倒更像是心神不定,魂魄不稳。
蒙恬道,“的确,王上饮食太医都细细查过,并无下毒。”
秦翎退出帐幔,虽然榻上的人昏迷着听不到,可他还是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轻声问,“王上感觉不适前,可曾接触过什么特殊的东西,做过什么特别的事?”
蒙恬谨慎压低了声音,“七日前,望夷宫举行立冬大祭,据值守郎中卫所言,并无异常。”他转向高内侍令,“回宫后殿中具体情况,还得问伴驾的内侍们。”
高内侍令认真思索片刻,轻声又清晰地回答,“回禀二位大人,立冬大祭后第二日晚上,的确有些情况……晚上上灯后,王上开窗赏雪,手里拿着的什么东西不小心被风吹落在了碳笼里,瞬间燃了一半;王上竟徒手去救,奴婢们吓得不轻,连忙用水扑灭碳笼去取。那是一块丝帕,已经烧得只剩一半了,王上拿了那半块残帕,叹息一声,过了片刻,又命奴婢们点了碳笼,亲手把剩下的残帕也烧了。”
……丝帕?
这种东西,许是哪位女子之物。秦翎蹙眉,虽然不想再问,却又不得不问,“高公公可看清了,是什么样的帕子?”
高内侍令回答,“那丝帕是宫中上造,唯有王上可用的制式。只是看着血迹斑斑,有些旧了。”
殿里几人都一头雾水。血迹斑斑的旧帕子,究竟有什么特别,能叫王上顾不得灼烧,伸手去碳笼里救。
高内侍令继续道,“当夜王上就寝后,子时曾惊醒过一次,似是魇到了,起身坐了片刻,吩咐奴婢们把章台宫守夜的所有烛火都灭了。后来几日直到现在,王上晚上就寝虽再无惊醒,但一直不许正殿有烛火。”
这又是一个新的线索。听起来,嬴政现在的昏迷许和这次梦魇有关。
可这梦魇无形无影,又要如何去治。
秦翎擅长医药,却不擅长巫术占卜。他不由得懊恼,若是他当初跟着来万花谷游访的纯阳道长们多学一些,如今也不至于毫无办法。
“宫里太卜如何说?”秦翎问。
蒙恬正要回答,就听殿外一阵脚步声,随即几人推门而入,最前面一道严厉女声斥责道,“王上无令,这章台宫便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意进出了!”
蒙恬立刻回身行礼,沉声道,“太后容禀,是臣请了凌海君前来看诊。”秦翎也连忙行礼。
随着一阵钗佩琳琅声,华阳太后缓步走近,眼角瞥了秦翎一眼,“是么?凌海君可看出来如何治了?”
秦翎无法准确回答,只能说,“王上并无中毒或病症,臣先施以太素九针护住王上经脉。但据臣推测,王上应当是阴寒邪气入体。”
华阳太后冷冷道,“太卜占祝过,也说是阴寒邪气入体。既然这般,果然是有奸人作祟!——项炎,你说。”
她身后跟着的一名身穿太卜官服的中年人上前,恭敬道,“太后容禀,巫卜已有结果。「妖孽自东,近主惑君,国运不稳」。若是能找出作祟妖孽,一定能解决灾祸。”
华阳太后转向秦翎,脸上有一种尖锐又隐秘的笑意,“妖孽自东?不知凌海君从哪国而来?”
秦翎:“………”
从东土大唐而来。
蒙恬毫不客气道,“六国于秦而言,皆在秦东。此言模棱两可,不足为凭。”
“是么?听闻凌海君与韩国公子非相识,曾向王上推荐此人。”华阳太后步步紧逼,“不知凌海君是在韩国,还是更早在齐国与韩公子非相识?”
“臣只是听闻韩非才名,并不相识。”秦翎不亢不卑回答,“若太后仅以此事定罪,韩齐在秦之人不少,难道要通通驱逐不成。”
太后厉声道,“然而从东而来,又得王上宠信常伴身侧之人,只有凌海君一人!自从凌海君入宫,王上神思不属,凌海君这般妖行惑主,自然与妖孽分不开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