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秦府。
秦翎看着手上工事竹简,听着外头小厮禀报,不由得皱起眉头,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出宫不到两天,这已经是第三个来秦府“拜访”他的官员了。
他惯不爱官场走动,这几个来拜访的又都是陌生人,前两个都叫他以工事繁忙打发了,第三个却难缠,马车堵在门口已经半个多时辰了,非要进来“探望”一番不可。对方有官级在身,再死皮赖脸小厮也不敢拿扫把把人赶出去。听了许久吵闹,秦翎烦躁把竹简一撂,起身往外走。
小厮追在他身后,“主子,好歹吃点儿东西再去。”
“不必。”秦翎脸色冷冽,步伐飞快。
小厮委屈嘟囔,“可是主子两天没用膳了……”眼看着秦翎往府正门去了。
秦翎一现身,对方的小厮倒是立马不嚷嚷了,殷勤扶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文官下了车。
“哎哟,哎哟太客气了!凌海君怎么还亲自到大门口来接鄙人了!”那人快步迎过来,伸手就要揽秦翎的肩膀,被秦翎不动声色避了。
“怎么,凌海君不认得鄙人?”那人上下打量着秦翎,“鄙人汪截,是宗正……”秦翎听他自我介绍是九卿之一,不由得抬眼看过去,却听那人拖长调子,加了个后缀,“……的客卿。”
秦翎:“……失敬。”
“不失不失,”汪截倒是一点也不客气,“凌海君这不是亲自来迎接鄙人了吗?走走走,咱们进去说。”
秦翎脚步不动,“今日府上不便待客,汪大人请回吧。”
“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汪截骤然恼了,“秦府倒是什么高贵地儿,旁人进不得?便是咸阳宫,我也是进得的!”他拖长了调子,胖脸小眼睛满是得意,“哎呀,我倒是忘了,凌海君如今进不得了吧?”
秦翎冷冷看他。
人都爱趋炎附势,过去他住在章台宫,那群想捧高的人寻不到门路,如今挨了训斥出了宫,惯爱踩低的人倒是立刻闻风而动。
只是不知道这家伙是单纯的蠢坏,还是被谁指使来探风的?
“得罪了,今日秦府不见客。”秦翎说罢转身就走,一边吩咐,“关门。”
“放肆!”汪截怒气冲冲指着他骂,“本官虽是客卿,但也有实职在身的。凌海君见了不拜也就罢了,还敢摆脸色!”
他身后两个小厮上来就要推门,秦翎的小厮去拦,双方挤成一团。汪截拿帕子擦着脸上油汗,叉腰得意道,“凌海君还是看清形势吧,说不得以后想来本官府上求见,还进不来——呃啊!”
他突然一声惨叫,整个人朝后飞起来摔在地上,圆胖身体咕噜噜滚了几圈。
秦翎惊愕回头,就见李信笑嘻嘻骑着马,手里马鞭轻轻在鞍子上磕着,蒙恬骑马跟在他身后,神色担忧,朝秦翎做了个“没事吧?”的口型。
秦翎微微摇头。
“哎哟,手滑,鞭子没抽到马,怎么抽到挡路的狗了。”李信左顾右盼,然后惊讶往地上一看,“哎?怎么是你啊汪大人?没事吧汪大人?”
蒙恬闻言,忍笑下马走过来,把秦翎往后拉了拉,两人找了个安全距离默默看戏。
汪截的小厮好不容易把长宽同比的汪截扶起来,李信又是一马鞭抽过去,直接把汪截抽得像个陀螺转了几圈,扑通摔回地上。
“汪大人要凌海君行礼?”李信勾着一边唇角笑得肆意,“那本少府和蒙郎中令来了,汪大人不得先给本少府和郎中令磕三个头?”
汪截满脸通红满身尘土好不狼狈,可他敢怒不敢言。朝中谁不知道李信这人,看着笑嘻嘻的不着调,却是个面笑心狠的魔头,就是御前都敢拔刀杀人,见血不眨眼的狠角色。别说是宗正的客卿,就是宗正在这儿,惹急了他也敢抽。
李信之前那任郎中令是吕不韦的人,后来李信上任,那人全族都是李信带兵诛杀的……想起当初李信袍子溅满血、笑嘻嘻吩咐士兵把那人拖出去的样子,汪截打了个冷战,满脑子算计都凉了。今日他叫威逼利诱冲昏了头,太冒失了。
李信抬鞭子作势又要抽,汪截吓得往蒙恬脚下一扑,连声告饶,“少府大人饶命!——郎中令大人救我!蒙大人救命啊!”
蒙恬揽着秦翎往后避了避,躲开汪截想要抱腿的咸猪手。
李信哼了一声,“汪大人,你向谁求情呐?怎么,他蒙恬是大好人,我就凶神恶煞啊?”
汪截心想对啊对啊虽然你们是一伙的但是至少蒙郎中令君子不动手啊!可这话他哪敢说出来,缩在蒙恬脚边惊慌失措连连告饶。
蒙恬单手把他拎起来放好,神色冷淡道,“汪截,之前汪府家奴当街斗殴的案子,狱司只判了恶奴刁钻,如此看来,我倒是要催他们再审一审,是不是主人教唆,蓄意伤人。”
这话比鞭子还利,汪截腿一软又跪了下去,“小的不敢啊!郎中令大人明鉴啊!小的哪敢……”
“啰啰嗦嗦,快滚!”李信懒得和他掰扯,举起鞭子往地上一抽。
“少府大人息怒!小的告退,小的告退!”汪截赶紧翻身连滚带爬往马车跑,李信看他歪歪扭扭往车上爬,突然一鞭子抽在辕马身上,惊得马车绝尘而去,汪截没抓稳,嗷的一声一屁股坐回地上。
“马车怎么先跑了?”李信惊讶提醒,“汪大人快追啊。”
汪截哪里敢反驳,提着袍子扛哧扛哧就去追,身后两个小厮埋头跟着,哆嗦得像两只没嘴鹌鹑。
看着汪截圆滚滚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李信下马走过来,拿鞭柄去戳蒙恬,“催狱司重审?要去你去,我看见李斯那厮就头疼。”
蒙恬淡淡道,“吓唬他的。抓了他的把柄,叫他嘴巴闭紧些别到处乱嚷嚷。”
李信翻个白眼,“他敢嚷嚷,我卸了他的腿。”
蒙恬见秦翎还怔怔看着街角方向,放软语气安慰,“别放在心上,那人再不敢来的。”
秦翎点点头,叹息,“只是有些感叹罢了……倒是多谢你们替我出头。”
蒙恬轻轻拍了拍他手臂,“这么说就见外了。”
三人进了正厅坐下,秦翎亲自给两人倒了茶。蒙恬看他脸色苍白,劝说,“凌海君借此机会,正好休息一阵子。”
秦翎听这话,有些难堪,“那事……你们……都知道了?”
其实那日章台宫的情况并无人知晓,外头的人都只看到结果,并不知道里头究竟发生了什么。蒙恬也只猜了个大概,就温语安慰说,“臣子贬谪也是难免,不过是小事,凌海君不必放在心上。以凌海君之才,何愁不能重得重用。”
秦翎默然无语,半晌强颜欢笑说,“便是不重用又能如何,我也无处可去。”
蒙恬劝解的话再也说不出来,想着秦翎在这里全无亲眷家族,形单影只,如今又遭了贬斥,怀才不遇,更是可怜。
“怎么就无处可去,”李信呼呼吹着茶水,对压抑气氛一无所知,“你工坊干到一半的活儿还多着呢,别偷懒啊赶紧抽空去看看。”
秦翎:“……”
如果有一天他叛秦了,一定是被李信气的。
蒙恬赶紧转话题,“工坊近日若是不忙,凌海君不如去城外散散心。王翦将军和王贲都在城外玄羽营,凌海君可以去去校场骑马射箭玩。”
“罢了……怎好再去给王翦将军添麻烦,”秦翎轻声说,“更何况,今日你们来看我,若是王上因此迁怒,倒是我对不住两位了。”
“凌海君言重了。”蒙恬说,“探望朋友人之常情,怎会因为这种小事就疏远。”他看着杯中清亮茶水,叹了口气,“只是今日早朝罢,我去章台宫,才试着提起凌海君的事,王上就不许我再说。想来现在王上还在气头上,需得缓几日再提。”
“多谢美言,”秦翎神色恹恹,“只是今后不必再提了。训斥也罢,谪贬也罢,左右也不过是那般,总不至于判我死罪吧。”
“没那么严重。”李信连连安慰,“王上真动怒的话,当天就走完下狱拷打诛九族挂城墙的流程了,那可不是口头骂几句能完的。你看你现在好好坐在自个儿府上,衣食住行都照常,工坊事务也没卸。王上骂几句就骂几句呗,咱们当臣子的有什么不能忍的,又不是小娘子挨了夫君的骂一气之下就要绝食上吊寻死觅活的。翎弟你就是太要面子太讲礼仪,学学我,他骂归他骂,我吃饭睡觉照不误。”
秦翎:“……………………”
听君一席话,自挂东南枝。
“翎弟放宽心!”李信大大咧咧说,“你才来几个月,待久了就知道,对咱们这些亲信,王上最是面冷心软念旧情。”说完看秦翎脸色还是不好,就拿了自己的事逗他,“一两年前我还是郎中令的时候,有次宫里追查刺客,血腥场面把华阳太后吓得花容失色哭哭啼啼,王上气得叫我滚出去再也别踏进章台宫半步。嘿嘿你猜怎么着——我后来回禀事务的时候,我不进殿!我就站在殿门口喊!王上气得啊,差点亲自动手揍我,最后还不是叫我进去了?现在不是啥事没有?”
为了增加可信度,他捣捣旁边蒙恬,“你说是不是。”
蒙恬嫌弃拍开他的手,“除掉你被罚半年俸禄然后蹭了我半年饭的那段,的确没什么。”
秦翎扶额,“信哥,不愧是你,吃饭最积极。”
“那是,”李信骄傲挺胸,“吃饭不积极,打仗有问题。”
秦翎的小厮见缝插针语速飞快说,“二位大人可多劝劝我们主子吧,主子前儿晚上从……”
“多嘴!”秦翎斥道。
李信唯恐少听了热闹,“快说快说,怎么了?”
小厮一口气接完下半句,“主子回来到现在滴水不进粒米不沾这样下去怎么受得住啊还请二位大人劝一劝我们主子!”
秦翎羞恼,“你这嘴是借的急着还不成?下去!”
小厮赶紧退下去,临走还愁眉苦脸看着秦翎。
“李信有一点说得对,”蒙恬转向秦翎,“吃饭还是要紧的。你看看你,脸色苍白得什么似的,再怎么也别和自己身体过不去。”
“吃不下。”秦翎苦笑,“心里不知怎么……难过得很。”
蒙恬打趣,“我上次听说有谁赌气不吃饭,还是小弟蒙毅调皮挨了父亲的打,小孩子气性大,赌气四天没吃饭——不过半夜的零食点心可没少偷吃,四天下来还圆了一圈。凌海君想来是比蒙毅大那么几十个月,不至于这么幼稚吧?”
李信接话,“那可说不定,今儿半夜咱们来突击检查,万一翎弟躲被窝里吃点心,那我得掰一块尝尝。”
蒙恬哈哈笑起来。
秦翎满脸通红,被他们这么一说,心里怨怼郁气散了不少,自己也觉得幼稚。
“来来来,”李信自顾自招呼门外候着的小厮,“赶紧上午膳!你们这什么待客之道,主人不吃就不吃呗,怎么还不给客人吃啊?”
蒙恬扬声道,“记得再端碗白粥来!”
小厮喜上眉梢,一溜烟跑去传饭。
饭食端来后,蒙恬把白粥推到秦翎面前,“一天多没吃东西了,先用白粥垫一垫。”
秦翎依言拿汤匙抿了一口咽下,浓稠香甜的粥从唇齿一直暖到心里。见他吃了东西,蒙恬又给他布菜,神色仔细又认真,就像是照顾弟弟一般。
秦翎慢慢喝着粥,平静想着,训斥就训斥,谪贬就谪贬吧,若是他待在咸阳碍了谁的眼,大不了到时候跟着蒙恬的军队去北疆守长城,既是为秦效力,也是眼不见心静,总比这里快活自在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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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几天,众人还等着看秦翎的狼狈相,后来发现少府李信、郎中令蒙恬和大将军王翦、卫尉王贲都没和秦翎断了联系;更何况,秦王也再没有进一步贬斥,反而俸禄用度皆照常,于是敏锐的人嗅出了风向,这凌海君死灰复燃的可能性还很大,于是秦翎府上再没来人闹过事。
转眼风平浪静一个多月就过去了。
十月三十那日立冬,咸阳城下了今年第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