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瞬,秦翎就想通了关键。就连这种时候都不忘了打压同僚,还能有谁?他当机立断把锅推了回去,“臣近两月不曾入宫,太后所说人选,恐怕廷尉李斯更合适。”
华阳太后神色有了微妙的变化,像是被人戳破了伪装,强撑着心虚道,“若凌海君问心无愧,去宫外狱司暂住一段时日,等王上康复,才算是自证清白。”
“太后三思!”蒙恬严肃道,“凌海君秩级位比九卿,无王上手谕,不可下狱。”
双方僵持,紧迫气氛一触即发。秦翎上前一步,郑重请求,“太后容禀,若臣真与秦有碍,臣当受罚绝无二话;但若是欲加之罪,臣也绝不肯认这冤屈!当务之急,是找出王上昏迷原因并加以医治,还请太后允许臣与各位太医商讨医治之法。”他的语气一转严厉,“——还是说,太后阻拦医治,有什么私心不成?”
太后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最后甩袖而去,恨恨撂下一句,“来人!把章台宫围起来,谁也不许出去!哀家倒要看看,凌海君有什么神通!”
殿里只剩蒙恬秦翎与高内侍令三人,还有榻上昏迷不醒的嬴政。蒙恬这才压低声音向秦翎解释,“太后甚是着急与楚联姻,王上有恙后,更是劝说王上尽快娶楚国公主过来……”他用口型无声说了几个字,“掌管秦宫。”
秦翎惊住,也不好对别人家事直接表达反感,只叹息一声,“太后怕是只记得自己是楚人,不记得自己在秦宫了。”
蒙恬脸色沉沉,看一眼前殿方向,说,“太后如今忌惮我等近臣势力,暂时相安无事。但王上若久久不醒,宫中还是华阳太后为尊,她一旦掌握实权,只怕是……”
“会醒的。”秦翎说。
他的声音很轻,却有着金玉一般坚硬的质感,直抵人心。
秦翎看向层层垂拢的纱幔,在那之后嬴政安静躺着,对外界波诡云谲一无所知。
“很快……就会醒的。”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安抚蒙恬安心,更像是给自己添上了无尽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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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翎以施针需要安静为借口,请蒙恬和高内侍令退出了寝殿,并嘱咐蒙恬为他争取两刻钟时间。殿里只剩秦翎,还有榻上昏迷不醒的嬴政。
秦翎挑起层层纱幔走近王榻,动作轻缓跪坐在榻边。
灯烛摇曳,帐顶夜明珠微光溶溶,一片光影朦胧里,他的目光长久落在嬴政的右手上。嬴政的手指修长有力,握剑时锋芒气势惊人,执笔时能定天下生死,可现在只是无力虚握着放在身侧。
秦翎伸手握住他的手,不出意外在他右手食指第二个指节内侧摸到一处小小的伤疤。
那不是新伤,而是十五年前的旧伤。
十五年前,落雪的月湖,他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元旦夜,也是嬴政的生辰。秦翎带了许多烟花,五岁的小嬴政被千年后那绚烂夺目的光芒惊住,下意识伸手去抓,却被火.药烫伤了手指,虽然当时秦翎做了紧急处理,后来也敷了药膏,可黑火.药进了伤口,到底还是留下了一处小小的淡黑伤疤。
这处伤疤,那个雪夜,月湖相处的点点滴滴,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月湖的小孩儿已经长大,将要经历血雨腥风,将会成为天下之主。这件事,在这千年前的时空,是只有秦翎知道的秘密。
秦翎摊开了手掌,手心里,小小两颗琥珀闪着温润的暖光。
——生死蛊。
大唐华清宫刺虎之夜,唐门刺客唐夏与他一见如故,将这对珍贵的生死蛊赠予友人,现在,终于到了派上用场的时候。
万花谷中五湖四海的奇人异士颇多,更因万花谷主东方宇轩之妹曲云是苗疆五毒教教主,所以万花谷中有许多游访而来的五毒教弟子,秦翎曾经从他们那里得知过苗疆圣物生死蛊的秘辛。
“生死蛊,是南疆最特殊,最强大的蛊。它一对成蛊,却不是母子蛊,而是雌雄蛊。炼制过程万分困难,百年难得,每次成蛊,都引得外界腥风血雨。
“——因为它有置换生死的力量。
“将生蛊和死蛊分别种在两人身上,生蛊之人若有伤病致死,则死蛊之人替他死亡,生蛊之人安然无恙。
“逆天改命,重置生死,这等神奇宝物,自然也有颇多严苛限制。
“一是死蛊之人,内力与意志必须不低于生蛊之人,这样才有能力代替受下死劫。二是两蛊一旦激活,之间距离不能超过十里,否则蛊虫之间失去感应,生死蛊也就失去了作用。三是种蛊之后,每月生蛊需要以血液滋养死蛊一次,才能保持蛊虫活性。”
“而最重要,最关键的一点是。死蛊之人,必须是心甘情愿。但凡生了畏惧背离之心,死蛊就会渐渐枯萎。
“种种限制,以至于即使有生死蛊现世,能成功使用的也寥寥无几。”
秦翎用力握住了两颗琥珀,像是握住了这个时空唯有他知晓的两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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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蛊虽然条件苛刻,但种蛊过程却是简单,只需要让蛊虫触碰到种蛊人的血肉就好。秦翎捏了一根毫针,小心翼翼在嬴政左手腕划出一道小口,将琥珀捏碎取出生蛊放上去,看着那只不过米粒大小的金色小虫化成液体,溶进了嬴政手腕伤口处的血液里。
嬴政沉睡中像是感觉到了外物侵入,略略蹙起眉。秦翎伸手抚过他的眉心,将他的眉头揉平。
“秦王嬴政,”秦翎喃喃说,“你该皱眉的是将来征战六国的大事,现在这件小事你不必担心……我会让你醒来的。”
像是感觉到了他的触碰,嬴政皱着的眉心渐渐舒展了。
四周寂静无人,榻上的人也只有轻轻呼吸声,床幔垂下,隔绝出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小世界。
秦翎叹了口气。
生蛊种起来简单,死蛊却是难——生死蛊,本就是生蛊之人对死蛊之人的剥夺。
不是不会畏惧的……秦翎摸索着,握住了嬴政的右手。他摸到食指处小小的伤疤,那是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
罢了,不过是疼痛,他早就习惯了。
秦翎捏着银针划破自己手心,随即捏碎琥珀,将死蛊放在了伤口上。银色甲虫溶进伤口的一瞬间,刺骨的疼痛席卷浑身,仿佛心肝俱碎血液逆流,秦翎甚至恍惚听到了胸腔里骨血沸腾炸裂的声音。
幻觉中天地旋转,血液沸腾又结冰,骨骼碎裂又粘连,一切都不是真实,唯有疼痛刻骨铭心。那些日日夜夜不停歇的疼痛再次附骨,黑暗充斥模糊的视线,冰冷的梦魇从四周向他合拢,恍惚中他伸手握住了面前的什么——
心脉剧痛瞬间缓解,秦翎喘息着睁开眼,这才发现方才的剧痛使他无意识跪倒在了榻上,手里死死攥着嬴政的右手。
绵绵不绝的温度从相握的手指手心传递过来,温和又安心,驱散了他骨血中的疼痛。
殿外脚步声杂乱,一方试图进殿而另一方在阻拦,窗外夜色沉沉,仿佛晨曦永远不会到来;殿内灯烛昏暗摇曳,纯黑绣金龙的帘幕层层叠叠垂散,在光影中投下狰狞龙影,像是一层层浓云向着秦翎兜头压下。秦翎肩膀单薄,他挺直腰背,努力抵住了那种无形沉重的庞然压抑感。
命运在此转折,然而无人知晓。即使是当事人也无法窥见全貌。一切都是不可知,只有触碰的手心和指尖温热真实。
秦翎纵容了自己片刻的放纵。他握住嬴政右手,缓缓十指相扣,指尖摩挲着嬴政食指内侧小小的伤疤。
没有人知道……这个伤疤,大秦臣民不会知道,六国不会知道,后世的史书也不会记载。这个隐秘的伤疤,只属于月湖,只属于那些月下幻梦。
“小孩儿,”秦翎轻轻叹了口气,晃了晃两人相握的手,“快醒来吧。”
殿内一片安静。榻上的人闭着眼,像是沉浸在无法醒来的梦魇。
秦翎咳了几声,咽下唇齿间幻觉中的血腥气。殿外杂乱的脚步声近了,似乎有一方按耐不住,终于要闯进来了。
“小孩儿,你要是死了,”秦翎低头,把额头抵在两人相握的手上,一动不动伏在那里,“……我也活不成了。”
窗外渐渐明晰的晨光中,榻上的人呼吸微微一滞,无声睁开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