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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君要臣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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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翎在四季如春的蓬莱岛和万花谷待惯了,咸阳下雪就觉得冷得很,早早把蒙恬送的狐裘拿出来披了,煮了一壶热气腾腾的枸杞杏仁红枣茶,捧着手炉坐在窗边赏雪。

立冬是十月大节,秦王要亲率群臣太庙祭祖,祭祀战亡将士,祈求来年国运昌盛,丰年民安。

外头风雪交加,秦翎在暖融融的屋子里昏昏欲睡,半睡半醒想到也不知嬴政这会儿是不是站在高台子上吹冷风,冻的哆哆嗦嗦牙齿打颤,想着想着就笑出声,觉得十分解气;随即又想到嬴政毕竟是一国之君,肯定有妃嫔给他披斗篷递手炉,漂亮宫女在旁边端茶捏肩——想到这儿他就气醒了,又不肯承认自己为什么生气,哽得胸口都疼。

下午时分风雪小了,秦翎去工坊看兵器出炉,在工坊门口遇到专程来找他的蒙恬。蒙恬见秦翎身上雪白狐裘,眼神中有惊艳神色一闪而过,“当日我还在白狐裘和黑狐裘里犹豫了好久,今日一看,白色当真是适合凌海君,真真是冰雪化神一般。”

秦翎把斗篷下的青乌伞露一个角,笑道,“郎中令可见过这么能打的雪人?”他留意到蒙恬身上狐裘纯黑柔亮,款式与自己的白狐裘差不多,就站近踮起脚尖比了比披风长度,“看来是同一批狐狸,不过我的白狐比你的黑狐个头小些。”

蒙恬一本正经解释,“你这只白狐赌气不吃饭,所以个头小。”

秦翎脸红,拿胳膊去顶他,“不许再提!”

两人进了工坊,蒙恬边走边闲聊,“说来今年风调雨顺,又有那些新作物和新农具,农事丰收。今儿祀罢,王上甚喜,重赏了各地农官。不过要我说,其中得有一半是你那些农书和农具的功劳,赏也该分你一半。”

“蒙郎中令今儿是专程来气我的?”秦翎佯怒说,“我现在连咸阳宫门都进不去,还敢去讨赏?”

蒙恬微笑,“王上与凌海君真是气都能气到一处。这一个多月来,一个俸禄赏赐不断,一个天工献策不少,可就是不肯当面说句话,也不知是在气什么。”

秦翎无话可说。旁人看起来他们争吵的理由简直莫名其妙,秦翎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难以理喻——不知道对方嫁娶之事所以生气——有哪对君臣之间会因为这种闲事生了嫌隙的?

出宫这一个多月,虽然他刻意不去听宫里的消息,可工坊事务少不得与宫中打交道,各种消息也断断续续往他耳朵里飘。比如,秦王赠了一批金银珠玉、瓷器琉璃往楚国去了(皆是工坊出的精品,其中瓷器琉璃更是秦国独有,六国趋之若鹜,千金难求);华阳太后赐了好些宫女往章台宫侍奉(宫女的镯簪衣饰用的都是工坊的新样子,引得王城贵女争相模仿);除了楚国,魏国也有意与秦联姻(虽然还未定下合适女子,礼帖和赠仪倒是先到了)……诸如此类。

越想越心烦,烦得今儿晚上都要少吃半碗饭。

进至内厅,秦翎翻着今日工坊记录,一边对工丞安排,“怎么这一炉青花瓷次品这么多?把陶泥重新过一遍。……近日炼火石产量少,先紧着九坊的镔铁马具出。……下一批炼火石还有五天才运来,若是九坊不够,十一坊的琉璃瓦停了。”

看到最后,忽然对蒙恬喜道,“咱们来的正好!说要给你打一把神兵利器,试了许多配比也不得和激雷一般好的,今日新的正要出炉了!”

两人一起去了兵戈坊。工坊里炭炉铁水赤红耀眼,空气都燃烧般灼热,秦翎边走边指着各处风炉给蒙恬介绍,这是出弩架的,这是出箭头的,这是马蹬蹄铁,这是盔甲扣……走到最里面镔铁炉,几个赤膊大汉正把一炉铁水倾倒进模具,一个老工匠在旁边记录,见秦翎进来,在炉子风箱轰隆隆响声里扯着嗓子喊,“秦上官!这是最新的配比!这次一定行!”

赤红亮金的铁水流淌进模具,飞速填充出棱角分明的兵戈轮廓。秦翎凝视着火炉,全神贯注心算时间和温度,下意识越凑越近,火炉里的火苗忽然窜出,幸好蒙恬眼疾手快把他往后一拽,然而还是有一缕火焰飘出来燎断了秦翎披风系带,丝带末端缀着的一颗小小珍珠掉了下去,不偏不倚滚进溶金铁水里,瞬间融化在高温里。

“糟糕。”秦翎蹙眉,“希望这点杂质影响不到成品……”

兵器入水淬炼时,水汽炸裂腾腾而上,一时间工坊里白烟缭绕,秦翎与蒙恬去了门外等。过了许久,听见里头一阵欢呼,“成了!”“好刀!”

两人急步进去看,那柄长刀已经打磨完毕。刀身修长近九尺,半幅为刀,双面开刃,沉稳刚正,悍势逼人;上下银灰纯色,唯有刀柄握手处一点淡淡珍珠白,仿佛落了初冬第一片雪。

秦翎拿手擦了擦那处,见浑然一体,便放下心来,捧了刀递给蒙恬,“此为陌刀,单手操控,刀锋席卷过处,人马俱碎,专为斩杀胡骑兵设计——翎幸不辱命,今日以此神兵利器赠予蒙兄!”

蒙恬接了刀,眼神雪亮。他抬眼看向秦翎,沉声要求,“请凌海君为此刀命名!”

秦翎亦不推辞,道,“苍雪龙城寂,分山铁骨衣。将军镇漠北,长风绕玄旗——此刀,名为‘苍雪’。”

“好一个苍雪!”

蒙恬将苍雪刀横立,漆黑瞳孔里风云变幻,战意烈烈燃烧。

秦翎与他对上目光,顿觉心头滚烫,反手抽出了青乌伞。

“——我观阁下英姿勃发,可敢与我一战?”

“——某从未避战。来战!”

刀光剑影,快意风流。一个沉稳如山,一个轻逸如风,锋芒过处,冰雪都被灼热刀风化成白雾,又被呼啸而过的伞风卷成磅礴漩涡,搅碎漫天风雪。

两个人酣畅淋漓打过一场,喘着气坐在廊下休息,静静看着漫天风雪又大了起来,虽不说话,却不觉得冷场,反而像是多年旧识,自有默契在。

秦翎撑伞去接廊檐下簌簌的雪,蒙恬见了,笑着说,“咸阳的雪还不算大,若是在北疆,冬天大雪直下到马肚子,人走在雪地里就像是游泳。每天早上开军帐门,都要把外头半人高的雪清出一条道来。”

“好大!”秦翎惊愕睁大眼。

“是吧?”蒙恬弯着眼温和地笑,“我小时候跟着父亲行军,那时候个子矮,父亲给我的头盔上扎了一根长翎羽,不然我下了地就被雪埋了,寻也寻不到。”

秦翎想到一个蒙小恬小小一只跑来跑去,须须也晃来晃去,忍不住笑出声,“也太可爱了些。”

蒙恬见他高兴,就继续说了许多军中趣事轶闻。秦翎听他说得轻松愉快,却知道军中更多的是艰苦和伤亡——他在万花谷时,听天策府蒙安将军说过大唐南疆战败之事,流血漂杵,人马尸横,白骨千里,惨烈骇人。

蒙恬正说到和几个小士兵一起追兔子,看秦翎脸上有悲色,慢慢止住话头,问,“凌海君怎么了?”

秦翎收回思绪,看着旁边坐姿端正的蒙恬,忽然开口,“我想亲眼去看看。”

蒙恬吓了一跳。那些趣事听听也就罢了,亲身去体会,怕是吃的苦要比这多万倍。他赶紧道,“行军艰苦枯燥得很,追击匈奴时几天几夜骑在马背上都是常态,埋伏时不能生火,人马都卧在雪堆里,吃的是冷硬干粮,渴了只有雪块吃。”

秦翎不服气,“你怕我吃不了苦?”

蒙恬无奈笑着,语气温柔,“不是怕你吃苦,是觉得你不该吃苦。”

秦翎一时愣住。

蒙恬起身,伸手把秦翎也拉起来,替他拍了拍斗篷尾沾到的雪沫,说,“你这样金尊玉贵、顺风顺水的贵公子,合该住在精美的楼阁里,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可不该往那乱糟糟的战场上跑。”

秦翎心神一恍。

他这样金尊玉贵、顺风顺水的贵公子……

下面的话自然而然说出了口,“蒙郎中令说我金尊玉贵算是勉强,顺风顺水却是未必。”

蒙恬自觉失言。若是顺风顺水,秦翎哪里会孤身一人投奔来秦,从无昔日亲朋联系。

他伸手帮秦翎系好雪白狐裘,笑着岔开话题,“战场上啊,你连白色都穿不了,不出一刻就叫泥血给染成黑的了。”

秦翎立刻道,“那我穿黑色。”

他拜入万花谷后穿了三年多的万花服饰,早就惯了一身墨衣,只是来秦后不知为何,嬴政给他备的都是白色衣衫,他反而不怎么穿黑了。

蒙恬闻言乐不可支,解下自己的黑色狐裘,披在秦翎身上比了比,“你穿黑色亦好,看来凌海君是在委婉问我要这件黑色狐裘了。”

秦翎赶紧从黑狐裘里挣出来,扯了狐裘给蒙恬披回去,“我脸皮可没李信那般厚——快穿回去,下着大雪也不怕冷。”

蒙恬任由秦翎给他系了披风,垂眼看着秦翎,目光温和,像是在看自家娇惯受宠的弟弟。

他想了想,认真说,“等年底我父亲回来,定是带了今年新猎的狐皮,我挑一件最好的黑狐给你。”

秦翎闻言噗嗤一笑,“蒙大将军还没到家,他儿子就惦记上他的好东西了,羞也不羞?”

蒙恬捡了他的话反过来答,“我脸皮虽不比李信,不过比咸阳城墙是厚那么一点,不羞。”

他看秦翎笑得止不住,也跟着笑起来,笑罢允诺道,“将来我若去北疆,定记得亲手给你猎了狐送来。一件黑色,一件白色。”

秦翎忽地一震。

将来若是他去了北疆……

秦翎四处打量一圈,见庭中无人,凑到蒙恬身边压低声音说,“曾经李信与我说,王上最是面冷心软念旧情。不知蒙兄对这话以为如何?”

蒙恬略有些惊愕,但也随着压低声音回答,“深以为然。”

秦翎语气严肃,“蒙兄认为,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之事,王上绝不可能做,是不是?”

蒙恬骤然严肃,“绝无可能。”他以为秦翎在担忧自身安危,迟疑片刻,劝解秦翎,“王上甚是念旧。说来你可能不信,曾经吕不韦纵然权势滔天蔑视王权,可若是他没有掺进太后嫪毐谋反,王上甚至是打算软禁他,叫他安养天年的……”

“我信!蒙兄也要记得今日的话!”秦翎急迫握住了他的手,“秦王宽仁念旧,除非反叛,绝不可能诛杀昔日亲信。若有变故,定是奸人暗中作梗,绝非秦王本意!蒙兄一定要等确认过消息真假,再做决断!”

将来……将来蒙恬去往北疆,镇守长城,驱逐匈奴,最终却被李斯赵高一封假诏赐死,忠魂淹没于漫天风雪狂沙之中,再难归乡。

他字字如血,神色悲惶。

然而这话现在听来,却叫年少的蒙恬一头雾水,“这是自然……只是不知凌海君怎么突然说这个?”

秦翎无法说出真相。他烦躁踱了几步,自暴自弃用自己举例子道,“若是哪天王上赐死我,就算是亲笔诏书,我也是不信的,定要面对面问过才肯认!”

蒙恬被他这话弄得哭笑不得,“好端端的,什么赐死不赐死的。”

“君要臣死,”秦翎气愤叉腰,拿着青乌用力一挥,“——臣偏不死!”

蒙恬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自家调皮捣蛋的弟弟,心态在揍他一顿和摸头教育之间反复跳跃。

他缓和笑意,端正道,“我的亲眷家族都在咸阳,若是有朝一日……我也不能连累了亲族。我与你不同,我顾虑良多,而你自由肆意。”

蒙恬四处看了一圈,正好看到秦翎那只黑雕啸溟飞来,漆黑羽翼衬着苍茫大雪,身姿矫健灵动。他一指正要往树上落的啸溟,打算拿它比喻秦翎,“你就像……”话还没说完,就见啸溟在落满雪的树梢上一脚踏空,扑腾着摔下来头朝下栽进雪堆。

蒙恬默默收回指过去的手指:“……”

秦翎默默捂住了脸:“……我怀疑你在内涵我是傻雕。”

蒙恬朗声大笑。两个人一起去把啸溟救出来。海雕啸溟今儿第一次见雪,又惊讶又好奇,扇着翅膀去追雪花,羽翼掀起的旋风扑了两人满头满身的雪。

秦翎拉起斗篷挡住树上啸溟故意扑下来的雪块,蒙恬怀里斜抱着苍雪刀,笑着看他,任由雪落了满肩。

他肩上白雪皑皑,肩背线条起伏,仿佛苍山负雪,静默沉稳,亘古不变。

秦翎伸手拭过苍雪刀上那抹白色痕迹,轻声说,“将来若是……我也去北疆吧。”

蒙恬笑着摇摇头,也不说不行,只伸手拂去秦翎肩上落雪,叹息,“可真是金尊玉贵不知愁的小公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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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后六七天,天气冷得彻底。雪虽停了,可天总是阴沉着。工坊里无事,秦翎便整日整日窝在屋子里写写画画做天工。也不知是不是宫里有事,李信蒙恬没再来过,也就偶尔蒙毅弟弟下了学来秦府玩一阵子。

秦翎本以为日子也就这么波澜不惊过着,谁知有天半夜,一阵马蹄声急促停在府前,随即有人焦急叩响大门。

小厮们问清姓名后放人进来,秦翎睡梦里起身披了大氅迎出来,就见几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侍卫站在厅里,领头那个恭敬上前道,“蒙郎中令请凌海君入宫。此是手信。”

啸溟警惕竖起翎羽,看着来人作势欲扑。秦翎按住它的脑袋,接了手信看。

上面是蒙恬端正的笔迹,却带了些许仓促。

「章台有恙,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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