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第二日工坊又出了一批攻城弩机,等秦翎看着装试罢天色已经暗了,他连忙回府换了衣裳,把那条“夜弦锦”拿白瓷小缸装了,坐上进宫的马车。
他以前有秦王特许,进宫门不必递请疏,马车一路直到了中心殿群,秦翎下车步行过去。
远远看见章台宫灯火通明,走至近处,见脸熟的两个侍卫在殿门口值守,两个侍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走过来笑说,“凌海君有事要禀?还请稍等,下官进去禀报一声。”
秦翎点点头,“多谢长官。”
两个侍卫又对视一眼,神色有些古怪。其中一个转身进了殿,留下那个欲言又止望了望秦翎,还是犹豫着开口,“凌海君待会儿见了王上,可要留意……”
话音没落,进去那个侍卫出来了,亦是神色微妙,“凌海君请进。”
秦翎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向里走。他来之前想了很多,以后怎么面对嬴政、要用什么心态旁观秦王妃嫔进宫、子嗣诞生,一想到这些无法避免的事他就心里发苦,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保持表面的平静,但他不能也不愿离开秦国。也许就像是对李信说的那样,只有心无杂念,才能君臣相得,他只要远远看着嬴政平安就好。
进入章台宫,秦翎脚步一顿。殿中不是以往幽淡的沉水香,而是混合着胭脂水粉和酒的甜香,柔柔媚媚扑面而来,缠绕着人心直往下坠。秦翎鼻尖发痒,小小打个喷嚏,惊得缸中金鱼咕咚跳一个水花。
缓步绕过屏风,秦翎看到了嬴政。
“臣拜见大王。”秦翎端正行礼。
嬴政站在上座边,目光沉沉盯着秦翎,像是要走下来,最后还是在上座坐了,沉默片刻才道,“起罢……凌海君有何事?”
秦翎嗅着殿里散不去的脂粉酒气,又注意到嬴政眼尾有些酡红。
这是……殿里宣了歌舞姬,又喝了酒?
怪不得侍卫提醒他当心些,想来是他来的不是时候,扰了秦王的乐事。
秦翎收回目光,平静说,“臣的雕宠顽皮,将章台宫的金鱼捉到了臣府上。臣现将金鱼送回来,望大王恕罪。”
嬴政眯了眯眼,似是想了许久才从记忆深处翻出“章台宫的金鱼”是个什么东西,他不以为意点头,话音带了些醉后的慵懒,“凌海君有心了……还有何事?”
秦翎将白瓷小缸交给宫侍,低头行礼,“无事了。臣告退。”
嬴政略怔,目光掠过白瓷小缸又转回秦翎身上,语气带了些难以置信,“——无事了?”
秦翎抿着嘴,心想,他还能说什么?秦王还要他说什么?恭喜秦楚喜结连理?恭喜秦王喜得佳人?
只是想一想就觉得心痛如绞,更何况亲口与那人道贺。
于是面上若无其事回道,“无事。臣告退。”说着就拱手行礼,欲往外退。
“站住!”嬴政忽然起身,厉声道,“你——你站住!”他胸膛急促起伏几次,大步从上座走下来,凌厉气势逼得秦翎下意识后退一步。
嬴政目不错视盯着秦翎,“凌海君无事,寡人倒是有话说——听闻凌海君心悦某家淑女闺秀,打算去登门提亲?凌海君来咸阳不过数月,不知是哪家闺秀入了凌海君的眼?”
秦翎愣住,一时不知道这个离谱的传闻是哪来的,等他反应过来,赶紧澄清,“只是同僚之间玩笑话,当不得真。臣并无嫁娶之意。”
嬴政眼神微微亮起来。
秦翎抬眼看他,那一眼神色太过复杂,有期盼有隐忍有失落有包容,深邃得像是一汪湖泊,浸满了冰凉的月光。
这一眼看得嬴政心口一颤,下意识就去抓秦翎的手,却被避了。
“恕臣僭越,”秦翎的语气也冰凉,“大王的领口污了。”
嬴政惊愕低头,就见自己衣衫领口处显眼一抹胭脂,湿润殷红,显然是蹭上去才不久。
“寡人去换一件,凌海君且稍等片刻。”他转身想去内殿,又怕秦翎走了,一时左右为难。
“臣只是来归还那条‘夜弦锦’,”秦翎退了一步,“既然金鱼已经归还,臣就……”
嬴政最后的醉意也清醒了,迅速找了个话题试图把秦翎留住,“寡人倒是不知道这金鱼的名字,凌海君记得这般清楚?”
君主发问,秦翎也不好转头就走,便认真解释,“昨儿王翦将军与臣讲的,说这是蜀地的‘夜弦锦’。”
嬴政恍然道,“是了,难怪他把这事记得清楚。他长子王辽在蜀地做官,这鱼就是王辽贡来的。”
一个极有眼色的宫侍捧了那只白瓷小缸来,把里头两条挤在一起亲昵游动的夜弦锦献宝似的展示给两人看,又讨喜道,“大王容禀,这正是蜀地特贡的‘夜弦锦’,雪鳞墨纹朱砂尾,从来成双成对。奴婢之前还担心单的这条不好养,今儿凌海君把另一条送来,正是叫它们破镜重圆,重获生机呢!”
秦翎默然,一时间那两条挤在一起卿卿我我的金鱼都变得烫眼睛。他转开目光,随即又被嬴政领口处的胭脂刺了一下,干脆闭了眼,眼不见心静。
嬴政却饶有兴趣看了一会儿,吩咐,“把这对夜弦锦换成透明琉璃器皿单独养了,就放在寡人寝宫的案上。”
秦翎拿不准面前这人到底在想什么。若是喜欢这鱼,以前几十条夜弦锦也没见秦王单独捞一对出来放在寝宫摆着,可若是别的,秦翎却又不敢想。
学琴时有过再多的迷乱缱绻,在听到楚女入宫的消息时也冷了心思。既然从一开始秦王就定了楚女为妃嫔,秦翎弹琴时那些意乱都显得像个笑话,如今再多想也不过是自寻烦恼罢了。
好在对方自始至终并不知道他的私心,不然真真叫自取其辱。
“大王,”秦翎垂了眼,“若是无事,臣该告退了。”
嬴政却又问了新的话题,“凌海君手上的伤可好了?”
秦翎一怔,随即意识到嬴政问的是哪件事,“不过是皮肉伤,已经好了。多谢大王关怀。”习武之人有内力护体,他又会制药,伤自然好得快些。
他将手心摊开,白皙肌肤上只余淡淡红痕。嬴政看着呼吸一滞,放缓了语气,“那盒子里碎了的紫玉原本做的是什么?……前几日工坊里究竟是何事,怎么这般着急出宫?琴没带,衣裳装饰都没带,那只……那只玄鸟玉佩也忘在侧殿了。”
“是臣留下的。”秦翎说,“玄鸟尊贵,臣担当不起。”他抬眼看着嬴政,语气里难以自持带了些苦涩,“至于琴……臣带了那架无弦琴。无弦无音,想来倒与臣的心境相配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