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想肯定是不可能的。

可是弗兰克咬着嘴唇没出声，仍在坚持推拒他。

“弗兰克。”

“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我不想听，都到这份上了，你都不肯跟我讲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

“你讨厌我了吗？”

弗兰克卡壳了一下，看着那双璀璨的、明显闪烁着不安的眼睛，垂下头。

“不，我是讨厌我自己。”

声音极轻，仿佛随时都会断掉。

沙迪的呼吸突然间暂停了一瞬。

夜太冷了，两人蓦地静下来，寒风顺着光怪陆离的枝桠缝隙透过，激得弗兰克忍不住轻轻打起哆嗦。

他毛茸茸的发丝贴在沙迪胸口。

尽管隔着衣服，沙迪仍然感到了一阵奇怪的，犹如蝴蝶在手心扑翅的悸动。

沙迪单手撑起上半身，另一手仍扶着他的腰，带着红发男孩一同坐起。

他只静默了两秒。那之后，窸窸窣窣的声音渐起，像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宽大透明的飘带触手从四面八方缓慢探出来，在弗兰克的腰际、脊背和胳膊附近幽幽立起，像故意讨好人的小动物一样，莽撞却又小心地碰了碰他的身体。

细若游丝的微触手是最后登场的，它柔弱又无害地竖起前端，悬停到弗兰克面前，对他羞涩地打了个招呼。

弗兰克定定看着它，又看向自己周围，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

黑暗中，那些仿佛各自拥有生命的，轮廓像带鱼一样的生物将他包围。它们的身体本应是柔若无骨的，按理说必须得依附着什么才行。可在这里，夜色仿佛注了水的深海，而它们凭空涌动，柔顺从容，自在游弋。

“你害怕我吗？”

尽管近在咫尺，但沙迪的神色隐匿在黑暗中，看不分明。他感到他的呼吸，温热里带着紧绷，飘落在他颈侧。

弗兰克没说话，微微屏息。

他本应该害怕和恐惧的，就像那天从艾伦那里听到所谓“真相”时的震惊与恐慌。正如他早就应该头晕目眩，手脚发麻，魂不附体，然后老老实实答应配合他们，而不是倔犟地矢口否认一切。

这些东西是真正的怪物，正展示着它异类的那一面。

可是……

可是怪物不是别人，是沙迪。

好像从很久很久以前，早在获悉他是个精神病人时，他就没能逃过对他的迷恋，眼看着自己无可救药地沦陷进去。

而眼下，他非但没有感到毛骨悚然（也许是早就有心理准备的缘故），甚至因为沙迪开始对他坦诚，在心底某个微小的角落里，感到了一阵小小的雀跃。

“没关系，”沙迪安慰的声音传来，不疾不徐，礼貌温柔，一点也听不出任何异样，“不用担心，你可以当这一切是一场梦，你知道，人有时候就是会做噩梦的，但好在人总会从梦中醒来。”

微触手领会了主脑的意思，顿时变得垂头丧气，它不情愿地缓缓朝下降落，准备让眼前可爱的人类接受一点小小的幻觉毒刺，可它不喜欢。

它以为，那双蓝眼睛睁着且有神的时候才最美丽。

但自身体深处铺天盖地的低落很快淹没了它，令它无瑕在思考更多，只剩下遵循指令的本能。

直到……人类接住了它，使它停留在他干燥冰冷的手掌之上。

“这也是你吗？”

弗兰克伸出轻微颤抖的手，像抚摸小狗脑袋一样轻抚了一下它的前端，仰头看向沙迪。

微触手立马将自己整个蜷缩在弗兰克手掌里，不肯起来。

弗兰克僵硬得不敢动弹。

沙迪如遭雷击般愣在那里，好像都不会说话了，良久，才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绿眼睛扫过在男孩手心里肆意打滚的微触手，长长的眼睫兀自微微颤动。

弗兰克又打了个冷颤，仍没有要丢开它的意思。

沙迪问：“可以让我来吗？”

弗兰克点点头。

他打了个响指。

那之后，所有的触手同时亮了起来。那光芒不是均匀的，介于蓝色与绿色之间，如水晶手链般晶莹闪亮，一圈圈附着在透明肢体之上。那光芒虽然冷，却极其温柔，并不刺眼。

也是在这荧光的映照下，弗兰克终于看清了沙迪的脸庞。

一如既往，他仍是笑着的，但这次的笑意好像没那么明朗了，掺杂着许多奇异的情绪，诸如珍重、忧伤与怀念。眼瞳深邃得仿佛碧色的湖水，荡漾不已，又仿佛映衬着天上的星。

弗兰克不相信人造物里能有这样令人目眩神迷的杰作。

可那条银河分明来自他的眼睛，令他心尖发颤。

下一刻，宽大触手们聚集在一起，像柔软的毛毯一样将他与沙迪密不透风地裹住。

温暖即刻传递过来，毫无保留，源源不断。沙迪的下巴垫在他头顶，而他听着他的心跳声，似乎紊乱无序，却又蓬勃有力。

“你不讨厌我吗？”沙迪的声音自胸腔传来。

“我讨厌你瞒着我。”

“你不害怕我吗？”

“有点。”弗兰克说了实话。

“嗯，我们不一样。”沙迪飞快地说，同时将他裹得更紧，“我不是自然生命，我是二等生命。我存在的目的只有一个，帮助人类更好地制造杀戮。”

“那你制造了吗？”

沙迪迟疑了一会儿，有点低落道：“制造了。”

他的诞生本身就源于杀戮，源于抢掠，源于竞争与吞噬。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他想活下来，就没有办法逃避这些。即便是二等生命，想要活下去也是本能。

他闭上眼睛，拼命汲取着怀抱中这份随时即将离开的温暖。用暴力获得一个人类并不难，难的是让一个人类会发自内心地关心和保护他。可惜他才刚刚得到，就要失去了。

他以为弗兰克接下来会生气地叫他滚，没想到对方却换了个话题。

“为什么突然又回来找我？”

“我从未离开。”

“那你……”

“我一直在你身边，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躲藏是他从过往学到的最佳保命方式，他既不想真正离开弗兰克，也不想被抓住。

“所以……那些都是你做的？”

“我想保护你。”

“你不知道你给我惹了多大的麻烦。”弗兰克深深叹了口气。

“对不起。”在飘带触手的围绕中，他探出手，摸索着抓住弗兰克的手，轻轻一晃，“但能不能别赶我走？”

每次听到他叫他离开，他的心就像被烈火灼烧，哪怕表面上再装做冷静，也终究会因为疼痛皱缩。被人类厌弃是所有实验体共同的梦魇，而这世上大部分人类注定了会厌弃它们。但只要有一个人，哪怕只有一个人，会说我永远不会离开你，那也是莫大的安慰与幸福。

他是个向来懂事的实验体。

明白人类最讨厌像孩子那样脾性的、咋咋唬唬又哭又闹的家伙。他们总是慕强的，偏爱冷静的、微笑的、强大的、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的个体。所以他长成当中的佼佼者，反倒不那么擅长表达真实的自己。

但在此刻，在偏爱的人类面前，他还是忍不住孩子气了一把。

他不管不顾地低头，自作主张捧起弗兰克的脸颊，有点绝望地吻了上去。

他有点不敢面对弗兰克的回答。

他知道自己搞砸了，单看弗兰克哭得有多伤心他就知道。那也摧毁了他的一切计划，使他不敢违逆他的任何决定。

沙迪按住弗兰克的后脑勺，几乎是任性妄为地在亲吻他。却只是一遍又一遍琢吻两片柔软的唇瓣，并不敢将舌头探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