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迪,等一下……我还有话要说……”弗兰克含混不清地企图说话。
“我知道,我会照做的。”沙迪的语气堪称令人心碎,他吻过他刚刚流过泪的眼睛,舔舐过他脸上干涸的泪痕,轻轻触碰他的眉心和鼻尖,流连不已。
两人对视一眼,弗兰克刚要开口,沙迪一把捂住他嘴巴。
“从这里一直往左走,绕一大圈,就能返回校园。等下我回去取车,我们往前再开一阵,到大路上我会找个合适的地方把你放下来,你直接搭车回去就好。他们不会有事,你也不会有事的,往后,也不会有麻烦找上你。你可以好好读书了。”
弗兰克唔了一声,沙迪听出他的意思——那你呢?
他习惯性地笑着:“你最好不要知道,为了避免更多的麻烦。”
就这样,丰田佳美又重新晃晃悠悠地回到了两人视野里,弗兰克坐上车,默不作声地在暖气里恢复冻得发僵的身体。
后面的追击并没有如想象那样快速冲上来,也许警察迟迟还没想到这条早就因季节封闭起来的山间小路还会被他们冲破障碍,冒险进来。
于是在这漫长单调的车上时光中,弗兰克总算有机会跟沙迪重新确认那些过去的蛛丝马迹,但却有点莫名其妙地不敢看对方。可能是因为刚才那个突如其来的吻。
“所以……”他清了清嗓子,“所以在偷心贼之王俱乐部里,偷袭迈克的是你?”
沙迪点头。
“为什么你要捉弄他?”
“他的笑声太难听了,我正在躲避追踪,他这样太容易引人注目。”
弗兰克哑口无言。
“可你让我跑出去了。”
“我不觉得你对我构成威胁。”
“……”
“考场上让他发疯的也是你了?这又是为什么?”
“如果不给他找点别的事干,他就会针对你,没完没了。”
弗兰克扶额:“所以今天,也是因为他针对我,你又给他找事干了?”
“今天你情绪失控了,我本来是打算给他补充一点致幻毒素的,但很奇怪……按理说这么久他应该已经恢复了大半,可看样子好像幻觉比先前还严重了。所以其实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按住了你。”
“按住了我?”
“是啊,你看上去不太对劲,我不确定是不是因为我的缘故。”沙迪这回没有笑,反而严肃道,“我可能犯了个大错。”
“什么错?”
弗兰克不免又紧张起来,抓着副驾驶右上方的扶手,转头看他。
“那天晚上,我喝醉了,好像没有太控制住自己,所以……”沙迪脸色微妙,不敢接触他的眼神,“这种事情先前从没有实验体发生过,所以我也不知道后果是什么。但现在看来,我好像影响了你。”
弗兰克回想起上午在教室里自己最火大的时候,那种怪异的感受。确实跟服用了致幻剂的效果有点类似。可是,怎么会通过那种方式受到影响?
他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有点尴尬地摸了摸自己鼻子。
“安宁谷医院里,地下室那场混乱也是你造成的了?”
“是。”
“为什么?因为他们欺负你?”
“不,是为了给沙迪-奈雷亚报仇。”
“所以沙迪-奈雷亚不是你的本名,而是你吞噬的男人的名字,是吗?”
这回沙迪花了更长的时间才回应:“是那个人类告诉你的?”
弗兰克却问:“吞噬……就是杀掉的意思吗?”
沙迪不说话了。
弗兰克还聚精会神望着他,期待他给出一个圆满的答复。就好像他本应该是个与人为善的好人。
“为了活下去而制造杀戮,可以被原谅吗?”
沙迪反问他,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弗兰克终于死心了,闭上眼睛,用支在车窗边的手捂住脸,慢慢消化着这个事实。
心情犹如过山车一般,一会儿上去一会儿又降至谷底。
他不只是个怪物,还是个杀人犯。
几乎没有什么能替他辩解的,也没有借口给到自己,再继续跟他站在一起,维护他,保护他。理智告诉他,是时候分道扬镳了,就趁沙迪还对自己讲点情谊,远离这些麻烦,安安静静过自己的生活才对。
可艾伦的话犹在耳边。他说,你可以帮我们阻止更多死亡的发生。
手指在掌心里掐紧,又松开,锐利的疼痛让他好比在接受贿赂的犹大,不论如何抉择,都无法平复心中的不安。
后半夜时,他们在崎岖狭窄的山间公路上七拐八拐,总算抵达一条名为活橡树沟的水道附近。水声在这样寂静的地方显得格外响亮,潺潺不停,打开手电筒一照,沟虽然深,但冬季里水流又清又浅,更像一条小溪。
沙迪停下车,拿了他的水杯,下去取水。
车灯下,弗兰克望着他的背影。沙迪没有亲自下去,只是站在那儿,飘带触手承担了大部分工作,它们在沁凉的冰水里涮了涮,哆哆嗦嗦地开始干活。
等到水取上来,他也没有立刻回来,而是侧过身去,半跪在沟边,掀开上衣,用水浇了浇后背靠近腰侧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弗兰克这才意识到,他受伤了。
这时,响了数次的手机再度震动起来。
前几次都是自己的室友,还有不认识的号码打过来。弗兰克自然没敢接,但这次是艾伦的。
沙迪还在远处一点点清理伤口,没有要回头的意思,鬼使神差地,弗兰克偷偷接起来。
“你跑哪里去了?学校和警局都炸开锅了,他把你掳走了?你现在在哪儿?”
“我很好,没事。”
“告诉我地址,坐标也行,我过去找你。”艾伦焦头烂额道,“你们不能这样,太惹眼了!这样会把NICK的人招来的!他们正在满世界寻找他呢……”
弗兰克一把摁断电话,把手机塞回包里。
另一边,沙迪拉开车门,将水杯递过来。
“谢谢。”弗兰克有点心虚地说,抿了两口水,又递给他。
沙迪摇摇头。
弗兰克一边放杯子一边没话找话道:“你伤得严重吗?怎么搞的?”
“没事。”沙迪并不以此为豪,只随口道,“子弹太密集了,挡起来有点费力。”
原来没有落在自己身上并不是幸运。弗兰克心头一紧:“你中弹了?”
“嗯,它们帮我挡住了,但挡得最多的那几根全都不能用了,我掰掉了。”他没提及被强尼警官大力生生拽掉的一根,因为实在丢脸。
弗兰克听得惊心动魄:“……不疼吗?”
“不疼。”
其实很疼很疼,就像人被接连剁掉好几根手指头的剧痛。十指连心,正如他的触手。末梢神经丰富,密度极高,痛觉信号传递尤其快速高效,当然当中的血管也与心脏直接相连,一旦中招钻心的疼痛会叫他短时间内大脑空白,反应暂停——就像某种应激后的中断。
但他竟然也习惯了。
实验体当中,拥有触手的是大多数,像他这样触手敏感的个体,其他竞争者自然是不会放过这种弱点的。它们大多会在对战一开始就想方设法把他的所有触手都砍断,这样既可以让他的注意力被疼痛转移开来,无法正确抵抗,又可以避免被那烦人的毒素蛰伤。
他没少吃这样的苦。
但都设法活下来,赢得了一场场生存的比赛。
也多亏吃了足够多的苦,他的飘带触手在每一次被砍断后再生长的过程中,都会基于上一次的失利有意识地进行一轮类似进化的变异,调整一点点微小的缺陷。
于是它们从水母般脆弱易碎的细长飘带变成了如今的模样,变得越来越强大,不仅是外观上,更是能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