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阵子，弗兰克以为自己快听不懂人话了。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乍响，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他恍恍惚惚地接起来，对面传来的沙迪轻快悠闲的语气：“弗兰克，是你吗？”

弗兰克从嗓子里挤出一句含混的嗯哼，就好像工作太忙来不及跟他废话似的。

沙迪不疑有他，开门见山：“我去跳舞，去赚点钱，不会闯祸，晚上回来，好吗？”

弗兰克注视着眼前岿然不动的艾伦，他似乎也听见了电话那头的声音，但明显更关心弗兰克的反应。那张友善亲切的面容上带着一种近乎仁慈的残忍。好像在说，弗兰克，你要稳住，不要乱掉。

“好。”弗兰克动了动嘴唇，“保护好自己。”

扣下电话听筒之时，他垂下头，疲惫地叹了口气，然后将整张脸埋在手心里，好半天没抬头。

唯一真正关心自己的人，哪怕是个精神病人，他都觉得没那么难接受。但现在，居然告诉他根本不是人……

他的双肩开始不自觉地细细颤抖。这不是一件很容易消化的事。

艾伦倾身，拍拍他肩膀：“你刚才做的很好……”

“别碰我！”

弗兰克泣声道，像只被踩中了尾巴的猫。

艾伦举起手，撤开。

弗兰克缓了一阵，才抬起头来，狠狠吸着鼻子，眼眶红得吓人：“你说他是它，有什么证据吗？我凭什么就相信你？你们肯定有一方在说谎，但他一直在我身边，我也好好的，反正我是没看出来……”

他哽了一下，换了种说法：“至少他从来没有伤害过我。”

“是，我知道这件事你接受起来不容易，不过2306号，也就是现在化身‘沙迪’的它接近你的动机并不难猜测，它有从人类身上获取情感支持和精神稳定的需求。可以说，基于这个需求，它挑选了你。”

“挑选？”弗兰克觉得讽刺，惨笑一声，“它……究竟是什么？2306号到底是什么代号？”

艾伦从收银台外侧绕进来，手扶在后面的贴墙货架上：“你听说过‘亚特兰蒂斯’吗？”

“好像有点耳熟，一种传说中失落的古文明？”

“没错，亚特兰蒂斯文明以海神波塞冬的子民自居，十分崇拜大海。传说他们自诩理想人，却最终因为道德腐化遭宙斯惩罚而毁灭。NICK公司所构想的亚特兰蒂斯计划，就是以此命名的一项人体改造计划，其终极目标是打造生物意义上的理想人类。非常宏大，当然，它只是其中一类产品罢了。”

于是接下来，弗兰克从艾伦口中听到了一个类似于科幻小说的叙事。老实说，如果不是弗兰克过去耳濡目染，看过一些史蒂芬-金脑洞大开的小说，作为一个浸润在宗教家庭中的年轻人，恐怕只会认为是天方夜谭般的胡扯。

“据我所知，亚特兰蒂斯计划一开始大致分为两个方向的研究，一是基因层面的重组与净化，一是人体机械化与电子化的转换，分别由两个不同的科学家主导。前者是莫尔-帕克博士，后者是扎克利-弗里曼博士。他们曾经是一对好朋友，可惜……”

“弗里曼博士去世很早，研究成果也不如莫尔-帕克博士的显著，可以说是进行到一半便折戟。所以后面提到亚特兰蒂斯计划，基本上就等同于莫尔-帕克博士的研究。”

“它的全称是人体融合型变异实验体。而你身边的那位沙迪，是其中最成功的成品实验体之一，代号2306。”

弗兰克消化了好一阵才弄清楚他的意思，但仍然不愿意相信：“可沙迪-奈雷亚是真实存在的人！我见过他的亲人，他不是凭空冒出来的！他怎么会……”

他突然卡住，想起先前沙迪曾数次提到过自己参与过一些实验，难不成那就是沙迪在安宁谷医院参与的实验？

艾伦却不知道他想的是这个，顺势道：“沙迪-奈雷亚本人确实存在，但很遗憾，他的芯子应该已经被换过了。我们合理怀疑，2306号先前在安宁谷医院里潜伏时，吞噬了这位可怜的病人，并且取代了他的身份……”

艾伦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模糊，杂货店原本温暖耀眼的灯光变得刺眼而遥远。弗兰克清晰地听到血液重刷耳膜的声音，以及那种不正常的耳膜的鼓动。随即而来的是一阵天旋地转的怆然，他克不得不双手按在收银台上，才能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不会的，不会的，他怎么会杀人？他根本没有那个力气！他明明连一朵小花都舍不得摘……你一定在骗我对不对？！你是不是安宁谷医院派来的，想骗我把他送回去？你休想！他在那里受了那么多苦……”

弗兰克激动地大喊着，双手在面前用力挥舞，想把那些怪异的情绪赶走，反而险些把艾伦再次递到他眼前的手机拍掉。

“你自己看！”艾伦用比他更大的声音吼道，“他的毒液拥有匹敌LSD的强效致幻能力！你以为这是意外吗？这是他的杰作！”

屏幕上正是那条安宁谷医院地下室聚集伤人事件的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