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晚开始，交易正式生效了。

第二天，维兰如约来到神殿，伊莱走下台阶，自然而然地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

他为此瑟缩了一下，但是，没有甩开。

令人稍感安慰的是，伊莱没提起那个吻的约定，他似乎忘了它，这让维兰暗自松了口气。

尽管知道这很可能不是一个玩笑，它迟早会被当真，但维兰并不想立即面对将要亲吻仇人的事实，他宁愿延迟，最好被伊莱遗忘。

他们再次去了神域，这次却是截然不同的地方，刚落地，维兰只能看到一片浓稠的黑暗。

这里什么都没有，就连他们踩的位置都是虚无的漆黑，是处奇怪的异空间。

“这是什么地方？”

“你未来一周要住的地方。”

……一周？维兰怔愣了一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伊莱轻笑一声，“那就现在做好准备吧，这是一次短期旅行，需要和你的朋友道别吗？我可以送你回去处理这件事。”

维兰想到了连加，今早他出门时连加很担心他，一直追问他要去哪里，在他身后担忧地注视，得不到答案也不灰心，转而叮嘱他早点回来，说今晚会做他喜欢的甜菜汤。

垂下眼眸，维兰低声回道：“我没有朋友。”

伊莱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意外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今天出奇地温和，“放轻松，我已经通知卡洛斯取消了你未来三个月的所有任务，现在，你属于我。”

那卡洛斯估计会被气死，维兰几乎能想象他听到这个消息时铁青的脸色。

而且为什么是三个月呢？

维兰想了想，还是没有问出口，这是交易的一环，即使内容有变，他也准备好了。

眼下更迫切的问题是：“那我们住在哪里？这里连灰尘都没有。”

和伊莱不需要进食的情况不同，他是人族，不可能一周不吃不喝。

“晚些时候你会知道的。”伊莱牵着他的手向前走去，他被拉得踉跄几步，和以往不同的是，伊莱居然稍作停留，等他跟上才再次出发，“走吧，我想让你看些东西。”

这片虚无没有尽头，维兰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但他明智地没有追问，只是顺从地被牵着走。

没过多久，神奇的事开始发生，黑暗中逐渐显现出各种废墟的轮廓，不像是真实的，也确实没有实体，只是一份影视资料，记录了当时的惨状，以及将一些象征性的物品存放在这里。

维兰也相当清楚，那不止是象征性的，还是唯一的。

很多时候，当一座城池被伊莱盯上，那它很快就会消失，最终只剩下这样东西，多年来，这从没有例外。

这是一座特殊的博物馆，这些废墟都是伊莱降临世间以来收集的战利品，但伊莱视若无睹，看也没看这些影像一眼。

他对已经征服的东西毫无兴趣，况且现在，他最感兴趣的战利品就在他手中。

藏品走廊似乎永无止境，走不到尽头，就在维兰暗自困惑究竟还有多少藏品时，他看到了一份悬挂的名单。

那是一份长度惊人的记录名单，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意料之中，维兰在上面看到了玛芬城和撒萨斯王国的名字。

他收回视线，沉默地继续向前走。

随着主人伊莱的到来，两侧的战利品还在显现，在黑暗中散发着星星点点的幽蓝光芒，但名单的出现也预示着这条走廊即将到达终点。

等维兰再次抬头，前方终于出现了尽头，蓝光止步于此，虚无的黑暗仍在延伸，预示着这里随时准备迎接新的藏品。

他们停下了脚步。

“那是什么？”维兰指向一处空位，在前方左侧有块突兀的空地，这和伊莱布置的品位不同，他不会让这么重要的地方空着的，这影响美感。

伊莱扫了一眼，温柔解答：“是你的位置，你是我最看重的财产，我希望把你放在一个好位置，这里就很合适。”

原来如此，是他的坟墓。

“……最看重的。”维兰木讷地重复着，没有多看他未来的长眠之地一眼，而是将视线移到了右侧。

那里是蓝光的终点，却只孤零零地悬浮着一个水晶盒子，和其他藏品比起来，略显寒酸。

这就是伊莱想让维兰看的东西。

在维兰眼中，这只是个空盒子，伊莱却摇头，说：“这里面放着我哥哥姐姐们的神格。”

维兰心中一惊，诧异抬头望去，却发现神明始终注视着自己，当他们的目光相遇时，伊莱笑了，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

维兰立刻别过脸去。

伊莱并不在意他的抗拒，依然温和地微笑着，直到这时才终于肯将追随了一路的目光收回，落在了这个水晶盒子上。

他让维兰仔细记住接下来的话，“神明由神体、神格、神识组成，理论上来说，弑神需要杀死神明三次。”

也就是杀死身体、思想、灵魂，即神体、神识、神格，彻底消灭这三样东西才算尘埃落定。

这就是神明无法被杀死的真正原因：神体可以被摧毁，神识会随着神体湮灭逐渐消散，但神格是永恒的存在，目前为止没有毁灭的方法。

只要神格不散，就算神体神识被毁，新的神明也会经由神格再次诞生、补上空位，虽然那将是一个全新的存在，不会继承任何记忆与能力。

所以伊莱将十二主神的神体化为石柱，又抽出祂们的神格封存，如今他们的神识正在缓慢消散，但由于另两者仍然存在，新的神明永远不会诞生。

这就是他发明的弑神之法。

维兰突然意识到什么：“逐渐消散？祂们现在还有意识？”

“当然，神不是那么脆弱的存在，至少需要一千年才会完全消散，在此之前，祂们仍然能够听见、看见。”

这是伊莱喜欢的游戏，让哥哥姐姐们亲眼见证自身的“死亡”，“你现在太弱小了，等足够强大时，你也能看到祂们挣扎的灵魂，那很有趣。”

那岂不是说明他们的每一次会面，十二主神都在旁观吗？

维兰几乎压不住心中的震惊，怪不得伊莱从不会让他在石柱前裸露身体，原来是早就知道哥哥姐姐在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这个变态！

“不是说要教我怎么弑神吗？”维兰环顾四周，“我对参观博物馆没有兴趣，这不适合我。”

“在你眼中，除了这些我特意展示的藏品，这是个空无一物的世界，对吗？”

维兰迟疑了一下，点头了。

伊莱的目光望向这片虚无，“但事实上，这里丰富无比，这是超越物质概念的特殊维度，你能看见任何你想看见的，也能让他人看见你想展示的，前提是你能控制自己这么做，这需要一点技巧，不过对你来说并不难，毕竟你体内有我的一部分。”

“我不懂，‘看到’又有什么意义？”

“如果你都无法看清，又如何打败呢？小王子，你的第一课，就是想办法看见这盒子中装着的神格。”

伊莱承诺过会教导维兰弑神，而要教导的第一招就是：抽取神格。

这对凡人来说存在难度，但他相信维兰能做到的，“我会给你三个月，直到你能看到，我们才会开始下一个课程，反之，如果到时你仍然做不到，那交易可以取消了，我不会永远当一个蠢货的老师，现在，让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吧。”

随着伊莱迈步，身后漫长的藏品走廊瞬间沉入黑暗，这里再次变成一片虚无。

而等维兰回头时，一座城堡便突兀地矗立在黑暗中，四周还盛开着无数绿鸢尾。

“我想你需要一些仆人。”伊莱松开维兰的手，碰了一下那些淡绿花瓣，十余朵花立刻舒展枝叶、化作人形，就此有了智慧。

它们从地上站起，穿着常见的王宫仆人服饰，恭敬地为他们拉开大门。

只有伊莱松开他的手时，维兰才能不再屏息开始正常呼吸。

这太奇怪了，伊莱不会像从前一样将他带上床去，只是想和他说话，在这些古怪的地方调情。

如果事先不知道他们的关系，这几乎像是一场约会。

……约会？

他和伊莱？听起来就恶心。

伊莱还在前面等他，看样子是想和他一起进入城堡……等等，难道接下来的一周，伊莱也要住在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