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菲取过丝线，再次钻过床榻的绣帷，正要替易玉祹绑上，后者接过丝线系在床柱上。芳菲抿唇一笑，拿着另一端到外间，郑重地递给伊连枝。

躲在外间暖阁里的牧明煦趁着众人注意力集中在悬丝诊脉之事上，翻窗纵出，闪到廊柱后面，探眼张望，院子月洞门的方向藏着几十人。心中思绪飞转，他们执意要见姚萤语，恐怕不是出于关切，至少来者不善。难道是发现有异？

卧房内，伊连枝在芳菲殷切的目光下，手执红绳诊脉。她稍稍使劲拉紧细绳，竟无法拽动另一端，暗觉怪异，不由愈发使力。

默默较劲一会，伊连枝心思暗转，不可能纹丝不动。方如此想，手中的红绳动了下，轻轻往回缩，她的手自然被那股力度牵着缓移。

芳菲亦留意到红绳的动静，暗骂易玉祹是在薄冰上跳舞——作死。她忙问道：“李夫人，小姐的病如何？”

伊连枝目光紧紧盯着床帷，堆起假笑道：“小姐病得不重，一个病人不会有如此力气，我再瞧一会。”说罢加重手中力度。

闻此，芳菲恨不得就近拿个脸盆敲晕易玉祹，当下应该敷衍敷衍对方便足够，较哪门子劲？

房外，牧明煦寻一处死角，闪身纵上回廊顶，俯视周围，确认仅有院门前一拨人，皆是仆从装扮，而楚水栖不在其中。

这般大动作，若是冲着他们几人来，楚水栖不会静看好戏，那么伊连枝与假冒姚敬闲的人是有意要找姚萤语，且挑了楚水栖不在的时候。

牧明煦视线移向屋内，透过大开的门，见伊连枝捏着红线的模样不像诊脉，反倒像是跟另一方逐力。他趁此机会无声晃至院子门附近，犹如蜿蜒的涓涓溪水一般流过众人身后，所经之处，悄然无息倒下一片。

室内，伊连枝咬牙屏气，双颊闷得泛起晕红，额生薄汗。倚着梁柱的牧明旸扬眉笑看，手中的茶水将尽，暗暗可惜没有带上茶壶。芳菲立于床榻旁边，垂下脸庞，尽力掩去眼中的笑意和快要压不住的嘴角。

假冒的姚闲敬是看出些不对劲，适时问道：“李夫人，萤语应无甚大碍？”说罢朝她使个眼色。

“完全无碍。”伊连枝冷冷说完，两手抓住红绳猛力扯拽，绳子另一端忽然卸力，使伊连枝翻身摔落，仰倒在地。

四名侍女慌忙奔入，将人扶起。

姚闲敬喝道：“萤语，你太放肆。”

伊连枝气在头上，在众人相扶下挣扎起身，余光不经意瞥见梁上的牧明旸，她惊愣道：“什么人？”

众人循着她的视线望去，牧明旸不急不徐地冉冉飘落，重又给自己已空的茶杯斟上茶水。

在里间的芳菲已是吓得脸色刷白，暗骂这些人一点都不靠谱。

姚闲敬率先回过神，道：“怎么回事？萤语！”

“还能是怎么回事，”伊连枝边整理衣衫，边冷笑道：“你瞧他的模样像是情郎？你那张假脸早被发现。”

牧明旸面色坦然：“我不像吗？”

“牧二公子！说话注意些。”芳菲不停朝他投眼刀，希望能把他的舌头割下来，牧明旸不在意姚萤语的清誉，她在意。偏这些人行止说话实是难以预料，心脏每次都差点跳出胸腔。

“既然知根知底，反而容易办事。”姚闲敬高声喝道，“来人。”

远处几声高昂的雁鸣过后，复归平静，之后再无丝毫动静。

姚闲敬疑惑地瞥了眼外头，喊道：“来人。”

依旧是一片异样的祥和安宁。

“都死去哪里？”姚闲敬满目含怒，朝着门外大呼。

伊连枝立马使个眼色，两名佩剑的侍女径自冲入里间，一把推开上前阻拦的芳菲，掀开墨绿床帷，却是空无一人。

“不可能。”伊连枝分明感受到有人与自己角力，乌珠一转，立断道，“撤，是陷阱。”

姚闲敬回身抬脚，刚迈过门槛未着地，便悻悻然收回脚步，盯着门外廊下背手直立的修长身影。

被四名侍女护在中心的伊连枝来回打量着二人，横眉冷对：“你们到底是何人？姚闲敬你府上有那么多来路不明的人，你竟全然不知？若是少主知道，你等着提脑袋去见他。”

姚闲敬冷笑道：“不想想少主问起你为何在此处，你要我怎么回答？是老实回，还是找个借口？”

“你敢。”

“黄泉路上多个伴，有什么不敢？”

“没想到能看见一场狗咬狗的好戏。”牧明旸悠然地挑了一张凳子落座，像是在茶馆看戏一般，面上津津有味。

伊连枝正要发作，挡住门边去路的牧明煦抢先道：“姚闲敬，不，该称呼你为戚世颜，你为了避免过早暴露身份，一直谨慎地与姚萤语保持距离，今日却是一反往常，是想试探她手上是否有这账本。”说罢扬起一本书卷。

戚世颜目光灼灼地凝视着那本被折成一半捏在手中的书卷，他回首和伊连枝对视一眼，后者瞪着他，满眼是斥责他太不争气，如此能轻易露出破绽。

伊连枝收回目光，冷静道：“你随便拿出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扬来扬去，是要做甚？”

“你不必装作不知，这本账本不仅关乎戚世颜的性命，同样关乎你们的少主对你的信任。”

“此话何意？”伊连枝毫不掩饰眼中的阴狠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