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径直抬入中庭,洪万延下轿,瞥了眼来接人的陌生面孔,装作不经意问道:“怎不见管家,以往是他来。”
那人忙堆笑道:“洪老爷别见怪,管家昨夜突发疾病需要静养,您知道他是有些年纪,如今相安不安定,我家老爷便请人把他送到合适的地方养病,现在是由我暂代。这边请。”
洪万延不置一辞,穿廊走院来到书房,途中所见几乎与往常无异。待仆从禀报过后,洪万延按下狂跳的心,一脸沉稳地迈过书房门槛。
姚闲敬面露微笑迎上前:“听门房通报你过来又匆匆离去,定是下人待慢不周。”边说着边请洪万延落座。
“不,是我确有急事要处理,本想解决后再来,没想到让你挂念着。”
“如此便好。”姚闲敬话锋一转,“我恰好有事要和你商量。”
“连姚贤弟都无法解决的事,愚兄恐怕更无良策。”
“其实是你上次留下的文书。”
洪万延脸现困惑:“上次?文书?”
“是。”
“贤弟怕是记岔了,我上次到访并无留下文书。”
“没有?”姚闲敬若有所思道,“可能真是我记错。”
“近来相安城由于旱灾,你作为同知日夜操劳,忙得晕头转向,头脑难免混乱。你还是多休息,我不搅扰,下次待你精神好些再来探访。”洪万延说罢起身,借机告辞。
洪万延刚至门口,正巧碰上方才引路之人,对方恭敬地让到一旁。
“看来贤弟不得闲,不必相送,事务要紧。”
姚闲敬看了眼来人悄悄飘来的目光,笑道:“既然这样,恕不能远送。”
洪万延不急不徐地穿过檐廊,眼里由始至终只有门口的方向,不踏出姚府的大门,悬起的心久久无法放下。走过无数遍的回廊,不知为何今日尤其漫长,当大门出现在眼前时,洪万延长舒一口气,跨步往门口走去。
未到两步,洪万延觉背后忽生阴凉之气,一条白棉布猛然自上方套下,精准勒住他的嘴,防止其发出呼救声。身后偷袭之人拽着洪万延,接着又有一人出现扛起他的双脚,迅速往回奔。
洪万延心中暗叫糟了,一边勉力挣扎,可一路颠簸颠得他眼冒金星,头晕目眩。及至停下,他被晃得双目迷蒙,映入眼里的物什生出重重影子。
“道别无久,我们又见面。”
熟悉的声音钻入耳中,洪万延定了定神,抬眼盯着面挂虚假笑意之人,当即笃定站在面前绝不是姚闲敬,视线移向一侧,一间外墙斑驳的小屋看去甚是冷清,四下亦不见半个人影,更添几分寂寥。
“我收到李府传来的紧急消息,提及李府丢失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我代李大人问一声,你是否有什么眉目?”
洪万延扶正帽子,理顺衣袍,道:“那我更要赶快回去瞧瞧情况。”
姚闲敬扬手示意,那两人一左一右架起洪万延,其中一人伸脚踹开木门,粗暴地将他甩进去。洪万延踉跄几步后稳住身形,但见屋内是些陈旧木制桌椅,靠墙一侧堆着木柴,上挂有零散的蛛丝表明已有许久没人来过此地。
洪万延视线落在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上时,脸色一沉,双目怒火满溢而出。他回身喝道:“你到底是何人,竟然要冒充姚闲敬。”
假冒的姚闲敬背手缓缓走入内,道:“你可以叫我戚世颜。我请你回来别无他求,只想问问李府丢失的账本在哪里。”
“账本自然是锁在李府的箱子里,一向都是如此操作。”
戚世颜冷笑道:“你清楚我说的是什么账本,只有你能轻易接触它,交出来,可以留你一命。”
“休想。”
戚世颜不怒不愠,耐着性子抬颌指向那具尸体,道:“你瞧着知己的尸体,好好想一晚上是下去陪他,还是要活着。”说罢迈出屋子,命人挂上铁锁。
洪万延脚步虚浮地走上前,伸手阖上姚闲敬一双眼目,长叹一声,悲恸道:“是我害了你,如果没有写下那种东西,不至于遭此祸。”
入夜,云出月黯。
破屋门前,白日里的一人环抱双臂,坐在贴墙的凳子上,背倚石壁打瞌睡。一条人影蹑手蹑脚挪近丛叶间,探头张望,见看守的人一动不动,唯恐有诈,于是捡起一块小石子抛出去。啪哒声起,在静寂的夜里格外清脆响亮,那人仍旧没有动静。
人影缓缓移近,探手在对方身上摸索,触及冰凉的钥匙之时,连忙将其扯下。许是动作过大,看守的人遽然惊醒,撞上人影的视线,沉默在二人间游荡。
几息之间,人影转身便逃。负责看守的人急忙跳起,拔腿追上,嘴里不忘骂道:“小贼,非得把你剥皮拆骨。”他逐上漆黑的回廊,冲着人影逃走的方向直奔。黑暗中一条麻绳弹起绷直,不偏不倚绊倒追来的人。
紧接着一记闷棍砸下,那人立刻昏晕过去。
人影折返破屋门前,拿钥匙打开不怎么厚实的木门。
屋内,原本随意扔在一角的尸体被放平于地上,身上凌乱的衣服亦整理一番,而洪万延跪坐在尸体面前,挺直的背脊看去十分沮丧恼悔。他听得门开启的声响,心中认为是戚世颜的人,并未有反应。
“洪叔叔……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