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何夫人，原名陈瑟柔，嫁进城北的何家。何家祖上是本地有名的士绅，积累些财产，福荫后人。祖上的名望本是不错，到何春苦这一代却是没落了。何春苦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且脾气暴躁，听闻何夫人嫁进去时吃过不少苦。可能何春苦的祖先看不下去，将他收回去。冬天的一个夜里，他从齐花楼出来，喝得酩酊大醉，身边没带一个仆人，自己倒在路上睡过去，结果冻死在街巷里。

何春苦没有兄弟，其年高的母亲因白发人送黑发人，过度伤心，最终一病不起。家业由此落到何夫人，即陈瑟柔的手上。陈瑟柔接手家业，短短两年内做得有声有色，她为人乐善好施，在三乐开设一家念世堂，每月一次义诊，在三乐有不错的人缘及口碑。

这岁润楼也是陈瑟柔所开。

“白老爷有续弦吗？”牧明煦替一口喝干茶水的店伴又倒上一杯。

“没有。”店伴像是说书的口吻，继续道，“白老爷也没有纳妾，在本地可谓是一段佳话。”

“阿豆，滚去哪偷闲？”

“客官有事再叫我。”店伴匆忙喝口水，提起水壶，应道，“马上来。”

待他急匆匆的脚步声远去，易雪汐拿棉布浸水拧干，擦了擦脸上沾的风尘，一边说道：“白道芜会是我们要找的人吗？他有老婆儿女，殷旭琂逃走的时候带上的？”

“不，没有。在殷旭琂举事当天，顺帝一怒之下下旨赐死一府的人。”

“既然如此，这个姓白或许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白。”

牧明煦举起手中的折扇轻摇几下：“不一定，明天去城西看看情况再说。”

“要是陶姑娘能再给你一点信息，倒是能轻松不少。”

“是啊。”牧明煦瞥见易雪汐脸上浮现一丝捉摸不透的笑容，不自在地补充道，“是能再给我们一点信息，我们。”

另一边，四人抬着一口红皮大箱子走下阴暗潮冷的石阶，穿过曲曲折折的暗道，转入一间带铁栅栏的石室。

他们放下箱子，一人拿出钥匙开锁，听着锁声开启，两人一左一右一同抬起箱盖。刚打开约一掌大小的宽度，一只拳头从内冲出，击飞立于箱子正面的人，那人直直地撞到石墙上，软软滑落。

这一着惊得抬盖的两人顿时松开手，箱盖还未落下，砰的一声被重重地弹开。一人从箱里起身，他没理会另三人，直奔向石门。石门发现呜咽的鸣声，瞬间转合，与石墙严丝合缝。

接着，自墙壁的细孔里喷出白色的烟雾，密闭的石室内所有人昏睡在地。

良久，被抬进铁栏内的人悠悠醒转，冰冷扭曲的石顶在眼中渐渐凝聚其形，身下坚冷的石床透着侵心的寒气，试着轻轻移动手臂，铐在手腕上的铁链啷啷作响。

“郭行益，终于醒来，做了阶下囚都不让人安乐。派去有五十人，结果只有不到十人回来，看来何致菽和苍嵘是太小瞧你。”

熟悉的声音，与二十四年前的相比显得有些岁月的沉厚感，郭行益不会忘记，这道声音属于殷旭琂。

郭行益撑起上半身，看见铁栏外一桌、一椅、一灯，椅上坐着一人，蜡烛的火静静地跃动，从火尖升起的缕缕白烟像冬天说话时吐出的白气。

红皮箱和那四个负责抬箱的人已经消失。石室内不见一窗，无法得知如今是白天还是黑夜。

扫视一圈后，郭行益的目光重新落在殷旭琂脸上，他的半张脸藏在黑暗里，一双眼睛闪着冷冽的精光，挺直坐在那里仿佛是徘徊于墓地的恶鬼，森森地等待着猎物闯进他的地盘。

“传国玉如意在何处？”殷旭琂开门见山道，“现在老实交代，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旦我寻到玉如意，定会让你痛不欲生。”

郭行益盘腿而坐，冷笑道：“我岂是会怕的人？”

“我听苍嵘回报你收了一个女徒弟，不知道她怕不怕？”

“他该告诉你，我的徒弟非常机灵，不会轻易被你抓到。”

殷旭琂见他神色没有露出丝毫的心怯，转而改变策略：“皇位易主，本是常事，何苦追随旧主，使自己吃尽苦头。”

郭行益听出来是暗示他易主或许考虑一下给条活路。

“你本生于皇家，一辈子安分便有享不尽的富贵，又何苦争抢皇位，沦落至此？”

“郭行益，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郭某不是反复小人。”

“你秉着的忠义能够救你的命？”

“纵使不能救我的命，至少活得坦荡、问心无愧。况人世若没有忠义，任何人的床头都必须要挂一把长刀，睁着眼不能睡觉，否则夫妻、兄弟、姐妹、朋友随时会在你睡觉的时候割下你的头颅。”

郭行益目光灼灼，坚定的神色如立于海边的高崖，长年遭受海浪风雨的侵打，仍旧不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