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早,周管事打着哈欠从房里出来。他在隔壁铺子买了两个包子,接着便顺路往码头走去。
码头空荡荡的,连日日守在此处的脚夫和商户都不见了。周管事眯了眯眼睛,看起来不甚意外;他慢悠悠吃着包子,抬脚在码头上兜起圈子来。
东仓门口站着个杂事,正对着里头张望。周管事行至此处,看着那人鬼鬼祟祟的背影,便囫囵吞了口中的肉馅,一巴掌打在那杂事头上。
“看什么呢?”
杂事一个激灵,回头一瞧,连忙道:“管事,您今儿来得早!”
“放什么屁,我日日都是这个点来。”周管事一边说着,一边往东仓里头那码得整整齐齐的粮食看去,“瞧什么呢?这些东西不急着发,也飞不了,你眼睛长上面了?天天在这守着。”
他一主动提起,杂事立即就泄了气,愁眉苦脸道:“管事,巡按大人从被扣商船上挪了这些粮来,说交由咱们给码头上做工的分了,咱们……咱们不照大人说的做,不会出事吧?”
周管事不屑地嗤了一声:“说句不中听的,强龙也未必压得过地头蛇。你在这做了三年工,分不清自己的天到底是谁?”
杂事哭丧着脸,又看了看那些粮袋上印着的“巡按行辕赈”几个大字,弱弱开口:“可是当时巡按大人派人交钥匙和名册的时候,管事您到底是签了那领用单的呀……”
“你可蠢吗?”周管事不耐地把包着包子的纸袋揉成一团,“你前日听见行辕来的人怎么说的没有?人家说,叫我们发就发了,别声张,也别留什么记录,知道为什么吗?”
杂事茫然摇头。
周管事挺起背:“这批粮是那巡按从扣留商船上挪下来,后面要折银还的!一闹大了,来个人说他私动查封物资,于他来说不是麻烦?他怎么敢声张?”
他越说越得意:“所以啊,咱们现在不发,他也没辙。若是这批粮食现在就分下去,那些做工的哪里还肯闹?他们不闹,东家怎么会满意?这批粮,咱们就留着,等到这一场闹完了,拿到东家面前,让东家去做好人,咱们在下头做工的,不也得点好?”
他笑了笑:“那巡按大人,也不能说这粮没发不是?”
杂事茅塞顿开,恍然大悟,正要开口说两句奉承话,却见另一个杂事朝这头跑过来。
“周管事!”
杂事气喘吁吁:“洪老二那帮人今日改到行辕门口闹了,您快去瞧瞧吧!”
周管事把手中揉皱的纸袋往地下一丢:“走,瞧瞧去。”
越往行辕的方向走,街上就越乱,码头的脚夫散工把那条青石街挤得满满当当。外围,看戏的蹲在茶棚的柱子下,里头,洪老二手里抱着一条长扁担,站在最前头,和行辕的护卫对峙着。
他脸上硬气,开口叫道:“昨儿找同知大人,同知大人说这事不归他管,那咱们今天来找巡按大人。这封控河道毕竟是巡按大人的命令,今个说什么,也得给个说法!”
他身后一众汉子立即附和起来,哄闹着就往门前挤;护卫费力拦着,却听得后头有人喊:“同知到了!”
话音刚落,元世安就从人群中挤上前来。他扶正了头上的乌纱,理了袍袖,一看到挥舞着扁担的洪老二,立马对他怒目而视。
“刁民!”他张口骂道,“谁给你们的胆子到这来闹事?冲撞大人,你们有几个脑袋能赔!”
这话一出,这一群人怒气更盛,不管不顾地抄着手里的棍子扁担往前涌,一下子又冲歪了元世安的乌纱,叫他不得不护着头站上石阶。
“巡按的有什么了不起!今日没说法,咱们就砸了这行辕,反正就是一个死字!”
洪老二嚷着,额头上青筋暴起。
周管事站在人群中,微微勾了勾唇角。
眼瞧着外头已经乱得收不住,行辕的大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卫陵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捧着卷宗的师爷、两个衙役。他未着官袍,身上的石青色直裰半旧,却把他的身姿勾勒得英挺。
大门在他身后合拢,他没有立即开口,目光从人群中扫过,最后停在前面的洪老二身上。
三四息的时间过去,卫陵的沉默像定海的针,喧哗声在他的注视下慢慢小了下去。
元世安转身向他行礼:“是下官无能,叫人惊扰了大人。下官一定将带头闹事者严办。”
卫陵目不斜视,只伸了只手将元世安虚扶起。
“诸位今日来,本官知道是为什么。”他声音不高不低,“今日已是封河第七日,诸位被断了生计,本官若是你们,也会来堵门。”
洪老二握着扁担的手一松,脸上露出些诧异来。元世安默默退到后方,面上不显,心中却也奇怪。
他竟不曾训斥众人。
卫陵略略抬手,叫拦在他身前的护卫退开:“然而本官想先请教诸位,为什么要封河?”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想说什么,也就无人应答。卫陵见无人回应,便接着说下去:“河道里捞出了尸体。不是一具,是零零散散近二十具。河道本是朝廷的河道,是诸位的河道;然而如今,朝廷不知,诸位不知,河道早已变成弃尸沟渠。”
他朝北边拱手:“大邺有律法,如今却有人行事罔顾律法之威。此事今日不绝,来日躺在这沟渠里的,就可能是诸位。”他语气加重,“也可能是本官。”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竟生出自危之感。洪老二见风头不对,一咬牙,狠狠跺脚:“少说酸话!如今咱们是没躺在那河里,可是一家老小吃不上饭,难道就能活了?”
卫陵朝他看了过来,洪老二硬着头皮顶着。半晌,卫陵眉头一皱,半真半假地疑惑道:“……吃不上饭?”
洪老二气势上顿时长了一截:“河道封了七日,我们这些人没活做,哪里能有饭吃?大人,您要查案,咱们管不着,但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活路被人给断了!今天就要一句准话,这河,什么时候能开?”
“等等。”卫陵抬手止住他的话头,他抬头看向人群,“周管事可在此处?”
周管事闻言,脸上笑意骤然收敛。他想到了东仓里的三十石粮食,心头莫名发慌。
卫陵还在找人,他攥紧了拳头,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人不在。”卫陵说,“来人,去寻周管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