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刚蒙蒙亮。
岷河的水声给图州城又添了几丝凉意。
鸿顺的伙计打着哈欠收拾铺子,准备开张。他浑浑噩噩,不曾听见走进铺子的脚步声。
“劳驾。”
这声音像是闷在鼓里,却让伙计一激灵。他转过身,见一靛衣男子正站在柜台前;男子的脸大半遮在氅衣的风领里,眉目也低垂着,叫人看不真切。
感受到伙计的目光一只落在他身上,陈穹嘉把脸又往风领里缩了缩。他将一个木盒放在柜台上,开口时故意将声音压沉。
“给我开张汇票。”
日头渐渐浮上来,驱散了清晨那点雾气。
元柏坐在书房里,他阖目皱眉,眼底一片淡淡青色,显然是昨夜没有睡好。门轴忽地转动,他耳朵微动,不曾睁眼就开了口。
“徐知茂。”
徐知茂掩上门,轻手轻脚走到他身边,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书桌的边角,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高兴:“大当家,您瞧瞧这个。”
元柏懒洋洋睁开眼,斜着眼睛看去,那落在桌角的,是一张汇票的票根。
“今早鸿顺的伙计刚开门,就有个人带着三十两上门来开汇票。做事的小子半梦半醒,也不太仔细,只顾走了流程,那人就走了;可是后面醒过神来一看,这才发现,这笔银子的去向是洹州,落的——”徐知茂示意元柏看那票根,“是容箐容大人的名字。”
这名字像道雷,在元柏脑中炸开。他倏然清醒,将那张票根拨到面前来看,果然,白纸黑字,写的就是容箐的名字。
徐知茂道:“那小子一看到这名字,吓得魂都没了,以为撞了鬼,可是三十两银子却好好地摆在那,也没变作纸钱。他诚惶诚恐,连忙去过问了掌柜。”
他哎哟一声:“这样的事情从前不是没遇到过,多半是开票的人不知道对面人没了,因此闹了误会;可是洹州水师总兵容箐被斩哪有人会不知道的,掌柜看了也觉得蹊跷,这就报上来了。”
元柏看着那张票根,久久不语。桌上线香烧尽了好长一截,拦腰折断了,他才开了口:“开票的人,是什么面貌?”
徐知茂答:“那人叫苏涘,至于面貌……伙计说这苏涘大抵畏寒,穿得很厚,遮去了大半张脸,没瞧真切。不过此人身量很高,衣料也不粗陋,应当有些薄产。”
徐知茂停了停,转而神秘道:“小的是想说,当家这几日不是在查曲苧的旧线嘛,奈何伙计散了,姓徐的掌柜人间蒸发,总没什么消息。可是这个苏涘莫名给一个死人寄一笔银子,还偏偏是容箐,偏偏是洹州……这不,正是当家想要的吗?”
元柏将票根折齐:“曲苧,我鞭长莫及;但他人在图州,不愁摸不出他的底细。”他将票根丢在桌上,“找到他,盯着他,我要给这位苏老板,送一份大礼。”
窗外,似乎有鸟在扑扇着翅膀,拍打着窗棂。元柏与徐知茂对视一眼,徐知茂立即走向窗边,推开窗,一只白鸽正翘着爪子,停在窗外。
徐知茂将鸽子抱进来,解了它爪子上绑着的纸笺。
“大当家,应当是同知的信。”
元柏接过纸笺,一行一行仔细看了,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元世安。”他将纸笺递向灯烛,“这回,做得好。”
大梁府永济码头上,小商户挤在棚子下,脚夫们蹲在河边,望着远处欲散的江雾。
这个时辰,按往常来说,码头上早就人声鼎沸,可是现下一眼望去,是说不出的冷清,除了商户和脚夫,就只有一个姓孙的管事在岸上站着。
孙管事私下打量着,人人都满面愁容。他在一众脚夫中盯住了洪老二,便走下去,往洪老二怀里抛了个馒头。
洪老二接住馒头,咬了一口才抬头看他。孙管事眸光沉沉,意味深长地在他那被水汽洇成深色的褂子上拍了拍,转身又走上去了。
洪老二扭头回头看着孙管事走远,三两下把馒头塞进嘴里,咽下去,才又回头对上江面。
脚夫们闲的没事,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河里丢着石子。洪老二也跟着捡起石子,往河里丢去,可他分外用力,石子落水后,他忽地大骂起来。
“他大爷的,这到底要封到什么时候?”
脚夫们纷纷看向他,却没人应他;气氛一点点绷紧,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小声接了一句:“六天没开张了。屋里那点米,总是要吃完的。”
孙管事眉毛一挑,他像是算好了火候,开口时时机正好:“诸位啊,我也急。你们着急有上顿没下顿,我这边商户的货压在船上,一天仓储就是几钱银子;咱们这是元家的码头,再封下去,那元家那头,不也得跟船主算滞期费么?”
洪老二拍拍屁股站起来,趿着鞋子往石阶上走了几步:“孙管事,你是这的管事,最晓得元家的事情。你就说吧,元家是不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
孙管事一皱眉:“胡说个什么?”
“我胡说什么了?”洪老二声音拔高一截,让码头上的人都听得清楚,“大家伙,你们自己心里都想想!河上捞上来几个死人,巡按大人要查就查,可是关咱们码头什么事?关咱们二百来号脚夫什么事?凭什么扣咱们的饭碗?”
孙管事作势拿石头砸他,要他闭嘴,可是洪老二侧身躲过了,说得更加起劲:“巡按大人是不是听了什么人递的刀子?咱大梁府谁和巡按大人有仇,凭什么让平头百姓替他挨刀?”
冷水进了热油锅,码头上一下子炸了起来。
“你就少说两句吧!”孙管事几步走到他面前,“你说这话,传到巡按大人耳朵里去,你吃罪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