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衙役立即拱手领命,周管事见那两人转身要走,心里自知躲不过去,又见元世安在上首,于是心一横,从人群里挤了出去。
“大人,大人不必去了。”他高高举起胳膊,“小的在这,小的在这。”
卫陵垂眸看着他:“本官似乎交给你了一桩差事,你办得如何了?”
洪老二和元世安闻言脸色同时一僵。元世安面上渐渐蒙上了一层阴云,他带着探究看向了周管事。
周管事察觉到元世安的目光,心里一紧,话还没说出来,就见卫陵一抬手,他身后的师爷立刻上前一步,打开手里那卷文书,念道:“前日,行辕从东仓扣粮中拨出三十石新米,交予码头脚行管事,命其按名册分发,限次日辰时前发讫。文书在此,有周管事签字画押。”
元世安眸中神色彻底沉下去。
卫陵接过领用单,往前走了几步,将其示于人前。众人本是同仇敌忾,可是如今一听原是有粮要发,自己却没拿到,望向周管事的眼神一时间全变了。
人群默默往两侧撤开,拉出和周管事的距离。周管事站在阶下,脑中已经一片空白。
“限次日辰时……”
他默念着这句话,手心浸出汗来。
不对,不对!行辕当时来人找他,并未说明时限。他正是因为以为这批粮没有分发时限,才敢行事,可是如今,这一项是从哪冒出来的?
难道是在领用单上?
行辕的人来找他时好声好气,话也说得软,只说此事全交给他处理,不必声张;他只当是巡按有求于他,又乐得日后借花献佛讨东家开心,想也没想就签了领用单。
可是如今……
他冷汗涔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卫陵举着那领用单:“诸位,看看本官手里这张纸。你们之中,可有人领到了这批粮?”
沉默。
卫陵收了文书:“周管事,粮是你亲自领的,东仓库房的钥匙、码头脚夫的名册都交到了你手上;现在,没人拿到东西,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周管事的脸色很难看,他压根没想到卫陵竟然真敢把这粮翻出来讲,心中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还不待想通,又被问话,于是结巴道:“回大人,小的,小的还没来得及发……”
“还没来得及?”卫陵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不重,像是在品一道不对味的菜。
“还没来得及。”他转身踱了几步,堪堪与元世安擦肩而过时,他停下来,开口时声音已骤冷,“前天到今日,将近两天两夜。码头三百号脚夫在你眼皮子底下饿着,你说,你没来得及?”
洪老二已经彻底噤了声,元世安也抿紧了唇,周管事在四方目光下腿脚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他抓紧最后一棵救命稻草,张口道:“大人明鉴……这粮是从扣船里拨出来的,小的怕分了后,万一涉案,日后追查起来,小的担待不起啊。”
“这是本官的决断,本不需你来担待。”
卫陵转过身,他目光冷硬,一丝感情也无:“若是之前有所顾虑,本官暂且不提。然昨日码头在你眼睛底下闹起来,你明知众人只是为了挣一口饭吃,却故意拖着不发,致使群情激愤,激变地方——”
他在周管事面前驻足,一字一顿:“你,是何居心?”
周管事浑身一抖,那想不通的地方忽地清明了。
卫陵对他说了软话,却在领用单上下了陷阱。他带师爷前来,是早就料知民变症结,却还是放任洪老二将事情越闹越大,直到捅破了天,无法收场,再将他搬出来,作为给众人的交代。
民怨、民变、东仓里未发的粮食和他心中藏着的心思,卫陵都一清二楚,算得明明白白;但他冷眼看着所有人走入他设好的局,冷眼看着群情激愤,只为了这一刻,能一击致命。
如若如此,这位巡按大人,究竟是善是恶,是忠是奸,是人是鬼?
周管事的身子开始发抖。
他早晨还与杂事说,要清楚谁才是他们的天。他生长在大梁府,不曾去过京都,在他心里,元家已是遮天之云;今日,他方才晓得,这天比他所想,还要大得多。
卫陵忽地转了向,侧身向元世安,“同知以为,此人该如何处置?”
元世安猛地回神,他向卫陵拱手:“下官以为,应打二十板,以儆效尤。”
卫陵不接话,像是在思考。
“昨日夜里,陛下斥责的文书就到了大梁府。陛下已明,此事已非小事。”
“激变良民,贻误赈济。”卫陵在周管事面前蹲下,语气依旧平稳无波,但话语却石破天惊,“此处还有妇孺,把人提进去杀。”
众人哗然,周管事双眼猛地瞪大,他再顾不得体面,顾不得思考,只用力磕着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衙役不听他的哭求,将他从地上架起,往行辕内拖去。周管事凄惨的求饶声一下一下刺着每一个人的神经,拔刀声在暗处响起。
一声闷响结束最后的喧闹,行辕门前彻底安静下来。
衙役提刀从门内走出,刀尖带着的血腥在地面上留下一连串的鲜红。
元世安闻着那股血腥气,觉得心里头发紧。他看着卫陵的背影,脖颈处竟隐隐作痛,那沾血的长刀似乎是劈砍在他身上。
那抹血色震慑了在场的所有人,卫陵在一片死寂中开口:“诸位今日所言,本官都记在心上。粮,今天中午之前便发,本官亲自盯着,一粒都不会少。”
他的衣摆迎风招展,像一面旗:“周管事今日伏法,是本官依法诛之,非为泄愤,非为立威。只是要以他死,明一件事。”他顿了顿,“朝廷派本官下到平江,是为安民,绝非害民。诸位有理要明,有冤要陈,皆可告于本官,所谓麻烦、风险,应由这方行辕承担,无需诸位忧心。”
他说着,垂了眸,往身后瞥去:“若是还有害民之人欲效门内之尸,嫌自己的路走得太宽,那本官也不介意,把你们的路切得窄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