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吃罪不起?”
寒冬腊月,洪老二一下子扯了褂子,砸在石阶上:“我一家老小眼瞧着要去喝西北风了!吃罪不起又如何,说来说去都是一个死字!孙管事你是体面人,厚厚的俸禄月月都有的拿,你当然不急。”
他也逼近一步,抬手指着棚下:“你去东头看看,老刘家三个小子,三天来吃的没有一顿干的!巡按大人在大梁府住着高屋大堂,他知不知道码头上的人在喝风?”
“是啊!”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脚夫们群情激愤,石头也不往河里丢了,转往岸上抛去。
“啥时候能开张!”
“还我的银钱来!”
孙管事像是被逼得没办法,后退了几步,摆着手:“诸位,我也就是个管事的,我能有什么办法?巡按大人的命令,知府大人都得照办,我一个小小的管事——”
“那你替我们去府衙递个话。”洪老二步步紧逼,“你去和同知大人说,要么开河,要么给咱们发误工钱!同知大人管着市舶,他总不能不管吧!”
孙管事继续推脱:“这……我得请示上头……”
“请示,又请示。等你请示完了,咱们全家都饿死了!”洪老二把手里的毡帽也往地下一掼,“你不去,我们自己去找大人们问去!”
“走!找巡按大人和同知大人说理去!”
“必须得给个说法!”
脚夫们站起身,操着扁担、挑绳就往码头外涌。人群像是被一只手推着,从零散的抱怨变成了移动的潮头。
潮头一路逆流涌上,被北面愈加凶猛的寒气一冻,便和京都外绗河上冰封的湖面融为一体,变得平缓,却仍然在暗处翻搅着暗流。
金銮殿上,张廿执着象笏,正在阶下肃立。
“陛下,臣要参平江省巡按、吏部左侍郎卫陵滥权妄为、激变地方。”
这个名字引去了胡湫韧的目光,他刚看向张廿,就听张廿又开了口。
“臣窃闻治民之道,贵在安靖;为官之道,首在行止。平江省巡按卫陵,本以清望简任一方,然其到任后,举措乖张,不体下情!一曰擅封河道,侵商害民;二曰轻启民衅,激变大梁;三曰僭越职分,侵夺有司。以一己之疑,废一省之利,是为因小失大也!”
此言一出,立即有人出列附和。嘉承帝在上首看着,等座下吵嚷完了,才开口问道:“民变,是什么时候的事?”
张廿举笏回道:“回陛下,正是在昨日清晨。巡按御史卫陵不曾露面,只有大梁府同知元世安出面安抚民情。陛下,卫陵行事乖张至此,恳请陛下黜他巡按御史一职,另寻能者居之!”
胡湫韧默默转过头,从袖中摸出一本折子。
他转身走到殿中,向嘉承帝拱手深深行礼:“陛下。”
嘉承帝有些意外:“阁老要说什么?”
胡湫韧将奏疏举起:“臣手中这份折子,是河左总督李月惭所写,昨日,方才寄到臣手里。之所以未曾直递陛下,是因其欲托臣在朝上宣读,好叫朝中知晓河左实况。”
嘉承帝微微抬头:“念吧。”
胡湫韧展开折子,抬声念道:“臣李月惭,谨奏。”
“臣奉旨巡查河左诸省,自抵洹州以来,巡视水师营务,兼察沿河民情,数日之内,目击心忧,不敢不据实以闻。”
“其一,据水师将官禀报,此地水匪猖獗,三月之内,沿江报劫之案数十起;其二,洹州境内河渠三道,皆为前朝所开,历年既久,淤塞过半。”
胡湫韧微顿,抬眸扫过殿中,将语气又加重了几分:“此前大梁府河道发现浮尸数具,此事臣已知悉,由巡按御史卫陵就近查办。臣以为,浮尸之案虽属刑案,其迹发于河水中,其因或伏于岸上。”
金銮殿空旷,胡湫韧的声音平稳地在殿中回荡。
“河道淤塞则舟行迟,舟行迟则货滞,货滞则争利,争利则生奸,生奸则发案。一具浮尸见于水面,其下必有百丈淤泥、千里废渠铺垫。”
张廿听着折子内容,眉头一点点拢起。
“恳请圣上敕令工部、户部会商,拣派熟谙河务之员,对平江省及洹州沿线河道进行查勘,淤者疏之。”
胡湫韧合上折子,满殿静默。张廿稍作反应,随后立即撩袍跪下:“陛下,此奏恐有徇庇之意。”
许子正出列:“一具浮尸见于水面,其下必有百丈淤泥、千里废渠铺垫。卫陵举动或有操切之嫌,然其本心是为速清河道积弊,非为邀功,亦非有意扰民。恳请陛下下文书申斥,并派员查勘洹州河道。”
嘉承帝挥手。
“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