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元贞坐在元老夫人周氏的榻边,从婢女手中接过玉盅:“这冰糖炖燕窝还热着,母亲尝尝。”
周氏放下扶着抹额的手,去接那玉盅。玉汤匙在燕窝里搅动了两圈,周氏停了手,慈爱地垂目看向元贞:“看着就好得很。这大大小小里面,还是我这个大女儿最是懂事。”
元贞髻上只簪了支流苏,装扮得稳重得体:“听说母亲近些日子养成的习惯,晨起都要先用一碗燕窝,女儿这次回来,就给母亲带了些;只是要母亲高兴罢了。”
元杨斜靠在圈椅里逗着鸟:“又不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长姐是嫁出去的人,哪里就值当长姐专程从夫家回来一趟。”
鸟儿叽叽喳喳,吵得元贞心烦,面上却不显:“事情落不到四弟你身上,你从来不觉得是大事。外头的事你不管,整日就知道吃喝玩乐,我若不回来,你怕是早就忘了要孝敬母亲了。”
元杨嘿了一声,一下就不乐意了:“我哪有不孝敬母亲?我可是日日都来请安的!”他扭动着身子,“再说了,外头的事我哪有不管?北边的庄子我不一直管着的?这回是老三自己惹上了朝廷的老爷,干我什么事!”
元杉坐在他身畔,闻言不悦地示意他住嘴,可元杨只当没看见,更加高声叫嚷起来:“老三呢?我们等着他也就罢了,难道叫母亲也等着他?”
说罢,门边抖出一道光来,一个小厮隔着门帘瓮声瓮气往屋里叫了一声:“老夫人,大当家到了。”
周氏的面色沉下去了一些,元贞见状,直接回了:“请大当家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元柏进了内室,面对眼前的场景不由得一愣。
他回过神来,先向老夫人行了一礼:“给母亲请安。”
周氏低头含了一口燕窝,只嗯了一声。
元贞领会周氏的意思,立即吩咐:“给大当家抬椅子上来。”
小厮在外头忙着,元柏整理好情绪,冲元贞笑得得体:“长姐怎么回来了?”
元杨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托大当家的福啊,全家人都在这等着你,等着给你收拾烂摊子呢。”
元柏眼神一变:“朝廷有人来,咱们自然就要应对。事是大家一起办的,人人都吃得满嘴流油,如今遭了变故,就成了我一人的烂摊子。四弟,张口前先把你吃进去的吐干净,否则你说这话,怕是不合适吧。”
元杨眼睛一瞪,正要回呛,周氏忽地抬了声音:“行了!”
她冷冷看向元柏:“三哥儿,你不是我所出,我也一直拿你当亲儿子养。老爷子没了,大当家的位置按理轮不着你。”她说着,瞥了一眼沉默的元杉,“让你接手元家的家产,是老爷子的意思;可你看看如今这状况,你对得起老爷子和我苦心栽培你吗?”
元柏又躬身行了一礼:“儿子无能,儿子惭愧。”
元贞一边为周氏顺着气,一边问元柏:“岷河的河道封了几天了?”
元柏回:“五天。”
元贞脸色不辨喜怒。她坐回原位:“那我还告诉你,去了洹州的那个河左总督核查军饷后称军饷兑换汇水盘剥,兵丁吃亏,如今洹州水师的军饷发放,已经从元家钱庄转入了官办银号。”
元柏刚在位上坐下,闻言面色一僵,他抬头看向他对面的元杉:“南方钱庄一向是二哥盯着,这样的事,二哥怎的没同我说呢?”
“你以为只有这一项?”元贞冷哼一声,“临海匪情不稳,总督下令所有钱庄要将现银储备的三成临时存入水师军械库以备军需急用。”
“大当家。”元贞尽量让语气平稳:“洹州水师这笔银子数额巨大,一向稳定,如今没了,南方的钱庄损失不小;至于暂存准备的银子,就算咱们虚报少交,到底也是一笔损耗。”
元杉言简意赅:“元家当下是出多进少,河道必须早日走起来。”
元贞叹了口气:“大当家。二弟在水师内的人有传话,国公小姐与那位总督形影不离,如今小姐还在洹州,总督必然也还在洹州滞留。但是她此举已见锋芒,若不及时应对,等她回到大梁府,与她交手会更加艰难。”
元柏低着头,也不知是否将言语都听了进去。几人在老夫人房内又折腾了一会儿,才三三两两散了,只留元贞一人在房内与老夫人说体己话。
元柏挨了一通训斥,出来的时候那一对嫡出兄弟已经走远了,只剩下徐知茂在外头,捧着算盘候着。
元柏脸色隐隐有些扭曲,他往手心啐了一口,眼神阴毒。
见徐知茂凑上来,他张口便问:“曲苧那头有消息了没有?”
徐知茂引着他走远了些,才低声回:“大当家,七少爷在京都出了事,曲苧那个分号被查抄关停,伙计们走的走散的散,还不曾有消息呢。”
元柏闭着眼深深呼出一口气:“接着找。另外,去查查从前和洹州水师做过生意的,双管齐下,必须尽快把老七的旧路走通。”
徐知茂犹豫道:“走通这旧路,倒是能把货走动,但是码头还是停着,银钱走不起来啊!”
元柏睁开眼:“别慌。备了纸笔,我要去两封信;一个交给元世安,我有事要他去办,还有一个……”
徐知茂问道:“当家还有一个是?”
元柏眼珠一转,阴恻恻回道:“送去京都。”
日月更替,带着绗河水汽的风吹到曲苧,就变得有些干烈。
曲苧地势稍高,一年四季都不如更南边潮湿,寒风到了这变得更加像刀子,能把人脸刮得生疼。
徐究裹着被子睡到半夜,鼻泗挂在胡须上都快冻成了冰碴,他终于哆哆嗦嗦坐起身,到门外烧了壶热水,灌了个汤婆子。
手上暖和了,他长叹一口气,窝到床上正要接着睡,外头却传来了敲门声。
他心底一坠,心脏咚咚跳起来。
自从掌柜去了京都,没了,官府就查抄了曲苧分号的铺子。他躲在这处窝棚似的房子里将近半年,没有人找到过他。
外头会是谁?
他看向那道门,恨不得将床推过去,把门给堵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