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的房间里,偶尔飘过女人低低的啜泣声。
李月惭搬了个墩子,在甘钰雁床前坐着,殷氏坐在床头,一边拭泪,一边给甘钰雁掖好被角。
李月惭眉头紧锁着,目光似是落在昏迷不醒的甘钰雁身上,可是神思已经不知飘去了什么地方。
房间内淡淡的花果香缭绕着床榻,殷氏掀起床幔走出来,在李月惭身侧顿住;李月惭回神,抬头刚对上殷氏通红的双眼,就见殷氏一撩衣裙,屈膝要跪。
“夫人,使不得。”
她急忙起身,托住殷氏的手臂。
“少傅,雁娘这回身陷险境,实在是多亏了你。”殷氏眼中似有泪光,“公爷走了,如果雁娘也出了事,我便也活不下去了……我已是无用之身,不知如何报答少傅,求少傅,受我这一拜吧。”
李月惭并不让步,还是坚持着把殷氏搀起:“雁娘无事,是吉人自有天象;也恰好说明,国公府还是有福之家,必不会让夫人成了无用之身。”
殷氏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扭头又叹了气:“我知少傅心意。然公爷已去,我也不敢有其他指望,只求雁娘来日能有个好去处,我便安心了。”
话音刚落,床榻那头传来衣料相摩发出的沙沙声,紧接着,甘钰雁沙哑又虚弱的声音飘飘忽忽地传出来。
“母亲……”
殷氏眼中悲意一收,转身快步走向床边。
“雁娘醒了?”
婢女飞快挂起帐子,殷氏顺势往床沿一坐,摸了摸甘钰雁的脸颊:“还是烫。可还有哪里不适?”
甘钰雁受了伤,发着低热,有些迷迷糊糊地摇了摇头。
“那就好,那就好。雁娘好好歇着,母亲去看看汤药好了没有。”
殷氏说完,扭头按了按眼角,起身朝门口走去;在经过李月惭身边时,她却停了停,低声道:“还请少傅帮我看顾着雁娘。”
李月惭打量着妇人眼中的神色,见她眼中竟隐隐含着一丝狠意,便出手拉住她:“夫人,去不得。”
殷氏将她的手拂下来:“宫里来人,总不见府里人露面也不是个事儿……公爷不在,我总是要去招待招待的。”
她朝李月惭微微一笑,转身走出了房间。
李月惭收回停在半空的手,扭头看向了那张安安静静的床榻。她挥手叫侍女到外面侍候,自己走到床边,用手贴了贴甘钰雁的额头。
“姐姐,想喝水吗?”
她问。
甘钰雁没说话,只是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李月惭见状,帮她把枕头垫高,又探身倒好温水,放在甘钰雁手里。
甘钰雁小小地啜了一口,犹豫了一下,似是要张口问什么,却被门外传来的一道响亮的声音打断了。
“阿姐!”
侍女离去时还没把门关严,一道高大的身影就闯了进来。
魏羿气喘吁吁地从屏风后绕进来,见了甘钰雁,他两步并作一步冲上前,发觉无处可坐,干脆在床前屈膝跪了下来。
“阿姐,伤哪了?”
他上手要拉甘钰雁的胳膊,却被李月惭打了回来。
甘钰雁用力扯出一丝笑:“阿姐没事。”
她说完,看向李月惭,接着问道:“在黑风口,我隐隐约约听见你说……大印丢了?”
李月惭微愣,点了点头。
甘钰雁追问:“找到了吗?”
李月惭还没回答,魏羿先抢着答道:“找到了。阿姐你刚一回来,温……李月惭就给我传了信;说是那杜铃灵只是个靶子,背后那人把她放出去,就是为了让人把目光移向城外,因此让我反其道而行之,再重点排查贤良寺和寺内众人的行踪。”
他侧眸看了一眼李月惭:“我照她说的去做,果然发现寺内杂役人数对不上,少了个人,一路追出去,正在西直门外逮到他,一翻包袱,大印果然就在他身上。”
他叹了口气:“只可惜这人见暴露了,当即就咬了舌,要不把这货丢到门外那伙杂碎面前,看他们还敢——”
李月惭见他话头不对,一巴掌拍在他背上;魏羿反应过来,立马闭上嘴,可是还是让甘钰雁听出了端倪。
“门外?”她坐直了些,“门外来了什么人?”
寒风活像被灌了酒,毫无章法地敲打着门窗。
颍国公府外的街道上乌泱泱堵着东厂的番役,季仲站在最前头,挂着半真半假的笑,看着门口。
就在大门前,宋犰虎领着一众卫军将府门拦住,没有丝毫要让路的意思。
站在季仲身侧的千户看着他脸上的笑,觉得心里发毛,于是咳了一声,迈了一步上前,对着宋犰虎高声道:“再说一次!关防大印丢失,国公府嫌疑重大;我等奉命搜查,尔等还不速速让路!”
宋犰虎的身子横在门前,像一座山:“我等也是奉命看守。再说一次,少傅有令,府中无人主事,搜查等一切事宜,待国公小姐醒后自会与诸位交代;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踏入府中一步。”
季仲轻飘飘开口:“误了调查,唯谁是问?”
宋犰虎面色不改:“惊扰内眷,辱没功臣,唯谁是问?”
季仲低头一笑:“陛下案头参劾的折子都堆成了山,少傅又何必再多给我等为难?咱们互相行个方便,日后也好相见。”
宋犰虎垂眸看着他,语气愈重:“少傅说,让你们等。”
季仲默默攥紧了衣袖,半晌,挤出一个笑来。
“是。那咱们就在这,等着。”
死一般的沉寂中隐隐有什么在躁动着,要将这一座府邸吞噬。甘钰雁坐在床上,不自觉用力搓了搓杯沿。
魏羿小心地答:“阿姐,不是故意不同你说;是看你病着,怕叫你受了惊。”
李月惭接道:“季仲来时的说法是,早些时候发觉大印不见了,城门即刻戒严,来往人员都细细盘查了,唯有国公府的丧仪未曾盘查,叫杜铃灵混了出去……这一遭,就让国公府百口莫辩;既然杜铃灵的紫檀箱中未曾找到大印,他便顺理成章借此机会来搜府。”
“姐姐。”
她往前坐了坐:“所幸大印已经找到,但是这印不能由国公府交出去,否则难免坐实国公府与此有关的猜测;这回没那么简单,明摆着就是——”
“我知道了。”
甘钰雁打断,她将杯盏放到床头:“阿羿,你先出去吧,我有话要同惭娘说。”
魏羿懵懵地点了点头,起身退出去了;李月惭望着魏羿离开,垂眸思索了一番,开口道:“夫人已经赶过去了,但我只怕季仲居心不良,心头总是不安定。”
她转向甘钰雁:“姐姐,你歇着,我带魏羿去看看。”
甘钰雁静静地瞧着她,发出了一声轻笑。
“你是个能折腾的。宫变之后加官晋爵不够,还改姓立府;骂你的折子早就一大堆,要是你再出去把人得罪一番,我倒要看你该怎么办。”
李月惭一愣,抬起头来看她。
甘钰雁的脸上缺少血色,可是眼睛还是明亮而温柔的。那双眼注视着她,带着点怅惘,比往常多了一丝悲伤。
甘钰雁顿了顿,缓缓地开口:“惭娘,我方才……做了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