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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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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终于填上了。

国公府人殷氏低声哭着,甘钰雁一边搀扶着她,一边将目光投向了甘时佑的墓碑。

最后一锹土落下去的时候,她好像听见了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轻轻地叩门,就如同甘时佑千万次归来时的情形;但她知道这不一样,因为她再也没有看见父亲的身影,只有地上那在日暮时分显得更加干硬和沉重的土壤。

她莫名恍惚,又莫名平静,只觉得双眼干涩得发疼。

嬷嬷搀着殷氏的胳膊:“夫人,小姐,天晚了。”

甘钰雁回过神来,低声安抚母亲:“走吧,母亲。”

她刚迈出一步,身后却传来黏重的脚步声;一个小厮匆匆站定,对着甘钰雁和殷氏行了一礼。

“夫人,小姐。”他声音慌张:“山塌了,泥沙堵住了路,下山的路怕是走不成了。”

殷氏拿手帕擦了眼泪,不可置信地抬眼:“山塌了?大冬天的,也没个雨水,这山怎么会塌?”

小厮埋低了头:“这,这小的也不知道……”

殷氏吹着风,看了看渐黑的天色,眼泪顿时又涌了出来。她搭着甘钰雁的手:“雁娘,这——”

甘钰雁拍着母亲的肩膀,又转头去看那小厮:“快叫人去查探,看看有没有旧道可以走。”

她扶着母亲在一旁石块上坐下:“在山上过夜太冒险,不知会不会遇上什么豺狼虎豹,咱们还是趁着有光亮,快些下去的好。”

甘钰雁见殷氏垂泪,忙掏出手帕来给她擦脸;小厮跑下去不一会儿就来回了话。

“小姐,咱们往居庸关的方向走,沿着神道过了石牌坊,就能到黑风口,届时沿着官道就能回城。”

甘钰雁颔首:“去叫大家整顿,咱们现在就走。”

她把殷氏扶起来,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了正要转身离开的小厮:“叫巳蛇过来。”

嬷嬷扶着殷氏离开了,甘钰雁在甘时佑坟前静默站着,脸色却越来越沉。

素白的队伍如同行动缓慢的长蛇,沿着神道往前爬着。

杜铃灵穿着丧服,垂着头走在队伍的最后。

她在周围低低的哭声中抬起手,掩饰着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顺势看了看身后几个与她同样装扮的高大男人。

男人提着蒙着黑布的木箱,穿着皮靴,脚步却和队伍中穿着布鞋的人一样轻。

杜铃灵转过头,眼神里藏着一点难以掩饰的阴翳。

夜色一点点浮上天边,长在山上的枯木瞧上去像是从坟墓里伸出的鬼手;她在心里默默算着路程——快了,已经过了石牌坊,只要再走几步,只要再走几步……

她心里正想着,整个队伍却慢慢停了下来。

“前方是黑风口,小姐令,整饬队形,老弱居中以护,后方余者调至前方及两侧,左右翼之。”

巳蛇一传令,家丁府兵立刻行动。杜铃灵皱了皱眉,不动声色与身侧的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又默默低下头去,随着家丁的带领移至队伍前方。

她嘴角牵扯出一道扭曲的笑意。

甘钰雁千防万防能有什么用?前头等着她的,可不是一般的山匪;这支队伍站在黑风口前,屏障脆弱得比湖面上的薄冰还不如,都不用用力碾,轻轻一踩,就能让他们溃不成军。

白幡又摇了起来,像是夜幕下的一片阴云,杜铃灵随之迈动了步子。她看着前头那如同巨兽血盆大口的夹道,整颗心都被强烈的兴奋占满。

她已经迫不及待,要看甘钰雁被撕成碎片了。

穿过山谷的冷冽的夜风磨蹭着她的耳尖,她只听得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等等。”

那走在她身后的高大男人开了口,口音有些怪异。

杜铃灵被唤醒,才惊觉入耳的脚步声单薄得过分;心中的志在必得瞬间破碎,她猛地转身,才发现往前走的只有他们几人,而那条出殡的队伍就停在不远处,冷冰冰地注视着他们。

天边最后一束光即将收束,她借着这缕光,看清了站在最前方的甘钰雁。

杜铃灵的面孔映入眼帘的瞬间,甘钰雁面上闪过一丝诧异,她与杜铃灵遥遥相望,半晌,才说了第一句话。

“怎么会是你?”

杜铃灵低低笑了两声,索性撕破了楚楚可怜的面孔,露出獠牙来:“怎么发现的?”

甘钰雁定了定神:“这个时节,塌山太过反常,我猜测是有人故意所为,就是为了逼我们改道……这人必然对我们行踪了如指掌,大约是跟在队伍中的人。”

她微顿,目光从杜铃灵身边一干男人脚下扫过:“我叫人盯死了队伍,这几个人穿着皮靴,着装异于他人,显得很不寻常。”

她抬眸:“只是,我没有想到,你也会——”

“是啊,我也没想到。甘钰雁,世事就是这么无常;一夕之间,你没了父亲,我被踩进泥里,可是我爬出来了,站在你面前,你不为我高兴吗?”

甘钰雁后退一步:“你到底要做什么?”

杜铃灵阴恻恻地瞧着她,半晌,怪笑一声:“有点可惜啊。”

她从怀里掏出玉药:“你问得晚了。”

话音落,一束光亮升入空中,在众人头顶炸开。甘钰雁一惊,连忙护住母亲,可在她做出动作之时,前方山坡上即刻腾出了团团黑影,飞快地从山上扑了下来。

杜铃灵身侧的男人撕了丧服,露出了狰狞面目;甘钰雁看着他们从腰后抽出的棱刺,心头一坠:“西岚人……”

队伍中响起一声尖叫,人们四散而逃。甘钰雁慌张地环视着四周,一眨眼,她就看见了从夹道上朝他们挥舞而来的刀光。

裹着油布的箭头从空中划出火线,一头扎进队伍中心,点燃车上堆着的纸扎、孝布;马匹被点燃了鬃毛,嘶鸣着冲撞起来,踩翻了人,撞翻了车。

巳蛇拔刀挡在了甘钰雁和殷氏之前,护着二人节节后退。

坡顶传来一声呼啸,甘钰雁感受到擦着她的脸颊挥过去的刀风;尖利的哭叫声震颤了烈焰,弯刀削断骨头的闷响截断最后的生机,接着,滚烫的血泼溅到甘钰雁冰凉的脸上。

她闻到了那陌生的,令人打心底感到恐惧的腥味,一时胃里翻江倒海。

“巳蛇……”她颤抖着声音,“打不过……打不过的……”

她压抑住喉咙里的呕意,撕扯着嗓子喊:“不要往后跑,往坡上爬!都往坡上爬!”

殷氏哭着抱着她:“雁娘,雁娘你有没有事啊——”

甘钰雁回身压下殷氏的手,看向巳蛇:“趁乱带母亲先走,快,往京城的方向!”

“不行!”

殷氏尖叫一声,死死拉住甘钰雁的手:“我不走,我走了,谁来救救我的女儿啊!”

“母亲!”甘钰雁眼角湿润,“我不能让您有事,您就当是让女儿全了孝道。”

她一把推开殷氏:“但是爹在外征战,也从来没有抛下将士,独自逃跑的时候……女儿得留下来,若是有幸能带大家活下来,就回去给母亲赔罪,若是福薄……”

她没有说下去,而是抹了一把眼泪,转过身高声喊:“分头往坡上跑,把火把往下扔,破了他们居高临下的先机!”

她手无寸铁,双腿有些发软,余光瞥见那些被点着的箱笼,忽地想起了什么。

父亲……父亲留下来的那把名为霜骨的剑……

甘钰雁踉跄着扑向箱笼,尽力稳住颤抖的手,解开锁扣,刚一推开箱盖,旁边却猛地伸过来一只手,抢先一步拿起了箱中的剑。

甘钰雁一惊,下意识去抢,那人却把手抬高,叫她扑了空。

“啊——”杜铃灵拖长了调子,端详着手中那把剑:“你找这个吗?”

甘钰雁撑着膝盖站起,去抢那剑:“还给我!”

杜铃灵后退一步:“有什么关系呢?有没有这把剑,你今日都得死。”

甘钰雁从齿缝里挤出字句:“你到底要干什么!”

“看不出来吗?我来杀了你们啊。”杜铃灵侧身避开撞过来的甘钰雁,她打量着她散乱的发髻,染了血的丧服,“有人说,你我是同人不同命,我却觉得,你我命格相连,相似极了。”

她顺势掐住甘钰雁的下颌:“听说你要做太子妃啊,我真好奇,顾重晋会要一个如你这般狼狈模样的女人吗?”

甘钰雁吃痛,被逼出了眼泪:“我不明白你。我与你无冤无仇,你的一切拜廖桢所赐,你要恨,该去鞭他的尸,而不是要我国公府给你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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