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月惭疑惑地歪头。
甘钰雁看向远处,眼中逐渐朦胧:“梦里,我四周都是高大的黑影。我很害怕,想要逃跑,可是我不知道我该往哪去;我的手中似乎被塞入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让我的身子也变得很沉。”
“那些黑影朝我包裹过来,我甚至听得见他们牙齿相磨的声音。属于我的空间越来越小,可是在这时——”
她的眼珠轻轻转动,看向了李月惭:“我看见了一只鸟。”
“这只鸟从我头顶狭窄的天空掠过,我循着她指引的方向用力地逃,又学着她展开翅膀的样子用力抬起手臂。”
她眼中的朦胧逐渐化作清明:“我这才发现,原来那塞到我手中的……”
“是一把刀啊。”
风声大作,国公府门前长久的对峙,终于被殷氏的到来打破。
宋犰虎见状,挥手让卫军往两侧撤开。府门刚露出全貌,季仲就抬脚踩上台阶,跨入了府门之内。
殷氏在前厅前站定。她的眼睛还红肿着,可是脸上早没了泪痕。
“见过夫人。”
季仲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殷氏淡淡看着,嗯了一声。
“秉笔的来意我已知晓,但凡事总得有个规矩。敢问秉笔,可否将驾帖拿出一观?”
季仲回道:“不曾有驾帖。”
“没有驾帖?”殷氏哼了一声:“秉笔,这不妥吧?我们公爷虽去了,可到底这个宅子还挂着‘颍国公府’的匾;皇城脚下,陛下臣子,断没有叫人这样羞辱污蔑的道理!”
季仲似乎有些惶恐,语气却不慌不忙:“夫人误会了,奴婢是为查案而来,又不是抄家,无意与夫人为难,更无意对公爷不敬。”
他笑了两声:“大印丢了,毕竟是谋反之罪;奴婢若不来,明日朝上弹劾国公府的折子,就不是奴婢写的了。”
殷氏眉心一跳:“你——”
话没说完,一只手轻飘飘地落在了她肩上。殷氏回头一看,对上了一张素净的面孔。
“雁娘?”殷氏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怎么跑出来了?也没让人跟着,快回去——”
“我没事的,母亲。”
甘钰雁脸上卸了粉黛,眼下淡淡的乌青和发白的唇色都让她显得十分憔悴;丧服挂在她单薄的身上,显得松松垮垮的,更让她看上去像一条脆弱不堪的柳枝。
可是若再往下看,她的手上,正握着一把粗重的剑。
殷氏魂都没了:“小姑娘动刀动剑的做什么?怪骇人的。”
甘钰雁笑了笑,看向一旁的嬷嬷:“扶母亲坐下吧。”
殷氏有些摸不着头脑,被嬷嬷扶到廊下坐下;甘钰雁缓缓走到庭中,把手中的霜骨杵在地面上,慢悠悠地开口:“关防大印已经找到了。”
季仲额角微微一跳,听得自己身后传来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他弯腰:“不知在何处,又是从何处寻得?”
甘钰雁的眼睛弯了弯:“实不相瞒,杜铃灵是少傅大人斩的,大印也是少傅为还我国公府清白才派人搜查的;故而我并不清楚其中细节。”
季仲直起身:“小姐说得是。只是无论如何,这盗印之人奴婢是要提走的,不知可否交人呢?”
甘钰雁头发晕,有些不适地拧了拧眉:“死了。”
“死了?”
季仲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小姐,这不成啊。死了,那就是无证可对;都不必说陛下,即便是到厂督面前,奴婢也没法交代啊。”
甘钰雁揉着额角:“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季仲指尖稍稍蜷紧。
“少傅已经派人直接将大印送入宫内,由陛下查验。”她掀起眼皮,“我父亲的忠心与清白,自有陛下明鉴;除了陛下,我不明白,我颍国公府还需要向谁交代。”
她迈下一节台阶:“季秉笔,我需要向你交代什么吗?”
季仲眸中一暗,咬牙跪了下来:“奴婢惶恐,奴婢并无此意。”
甘钰雁把霜骨举起来,握住剑柄。
“父亲已死,按例,爵位由侄辈承袭;若无人可袭,则爵位除国。无论如何,对于我和母亲来说,不论府邸家产能否保住,但爵位和体面一定保不住。”
她将剑拔出:“因此,有人打量着国公府无人做主,已有没落之势,就想打国公府的主意。”
季仲方才刚被甘钰雁暗指有不臣之心,背后正发冷,额间却忽地一凛;他才微微抬头,就对上了指向他额间的那把剑。
甘钰雁轻轻柔柔却寒气彻骨的声音响起:“我说得对吗?秉笔。”
季仲定神:“奴婢惶恐,不明白小姐的意思。”
霜骨沉重,甘钰雁却端得很稳。她一步步走下来:“秉笔,你太心急了。我才从城外遇袭归来,你就上门搜府;且不说为何时间如此巧合,但事情着实办得欠考虑,不像是秉笔一贯的风格,更像是……生怕晚一步,就会有变故似的。”
听到这句话,季仲的神情又放松下来;他低下头,假装恐惧,不敢接话。
甘钰雁蹲下来:“季秉笔,我发现,所有人都小看了你。”
“有人以为国公府无主,就敢随意把我等当棋子,可是有一件事,不得不说明白些。”
“爵位,有子则承,无子则除……然何为子也?”甘钰雁问道。
季仲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就听得甘钰雁发问:“秉笔,我是谁?”
他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
甘钰雁站起,沉声道:“巳蛇!”
巳蛇站在廊下,声如洪钟:“属下在!”
“秉笔不知道我是谁。”她垂眸盯着季仲,“告诉他,我是谁?”
正厅门被风冲开,门轴转动发出尖锐呻吟,巳蛇的回答卷起另一场狂风。
“国公之子!”
甘钰雁在庭内踱了几步,看向廊下站得齐整的府兵。她如总是泠泠的琴弦,在今日发出了第一声铮鸣:“告诉那些想劈了国公府牌匾的人,我是谁?”
吼声叠着吼声,如在崖壁上撞击的巨浪:“国公之子!”
地面似在震颤,甘钰雁又走回季仲面前:“说得好!”
黑云压着天,甘钰雁蹲下来,顿时又将他面前的光压暗几分。
“人之子,或为璋,或为瓦。”
这声音如阴云中的闷雷,一点点接近季仲的耳朵,最后化成只有他们二人可以感知的狂风暴雨。
“爵位既是有子则承,又何谓璋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