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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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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急,我不会放过你们所有人,只是一个一个来罢了。”她笑了起来,手上愈发用力,“就像廖桢谋反,我却被牵连没为官奴。京都就是这样,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但一人获罪,就是一家人的罪,一族人的罪,最后,谁都不无辜。”

她一字一句吐出:“谁,都不无辜。”

她手上力气大得惊人,甘钰雁稍稍一动,就觉得疼痛难忍;她压下喉中的酸腥,开口时嗬嗬的声响,似是血沫在沸腾翻涌:“你以为我在意这个太子妃之位吗?如果……如果能让我父亲回来,一千个,一万个太子我也不稀罕!”

“如果我能当储君,我也不会稀罕这个太子妃位!”杜铃灵失了控,她狠狠撇开甘钰雁的脸,“你以为我嫉妒你能当太子妃?我只是不甘心!我不甘心就这么死了,不甘心就变成这么一滩烂泥!我更不甘心……我们明明是一样的,你却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刀光被烈火淬炼,渐渐烧远了。

杜铃灵深深吸了几口气,看向了那把剑:“这是你父亲的遗物吗?”她将剑举起来,“跪下求我,我就还给你。”

甘钰雁咬牙:“卑鄙。”

杜铃灵一愣,然后笑得开怀:“甘小姐,你居然会骂人吗?太有意思了。”

“还有更有意思的。”甘钰雁倏地上前,想要掐住杜铃灵的喉咙,可是杜铃灵像是早有预料,从袖中抖出一把匕首,朝着甘钰雁的肩膀狠狠扎了下去。

甘钰雁痛呼一声,眼前登时一白。

她被娇养着长大,手上破点皮都是大事,这样直接将血肉扯开的疼痛足以撕碎她所有的理智,一下子就逼出了她的泪。

匕首拔出,杜铃灵用剑狠狠打在她膝盖上,让她直直跪了下去。

沙石硌破膝盖,磨破手掌原来是这样痛;甘钰雁在这一刻,心中升起的唯一的念头,就是思念甘时佑的怀抱。

可她要在哪里,才能找到他呢?

甘时佑未阖的双眼终于化作了一个如她肩上伤口一般的,刻骨铭心,切实可感的符号,令她肝肠寸断。她匍匐在地上,难以抑制地嚎哭起来。

杜铃灵的低语还在她耳畔回荡:“求我。”

甘钰雁哭得嗓子沙哑,痛得吐字困难,她嘴唇翕动,无声说:“休想。”

杜铃灵的脚踩上她背上的伤,用力碾着,压出了汩汩的血水:“我说,求我。”

甘钰雁的指尖冰凉,神智也快要涣散了,却凭着最后一点本能,捉住杜铃灵的衣角,近乎固执地重复着三个字。

还给我。

杜铃灵看着甘钰雁那仿佛已经感受不到疼痛的样子,背后竟有些发凉。

厮杀声、马蹄声如波浪,渐渐远了,又渐渐逼近;周遭声音突然又如春来草木,旺盛起来。杜铃灵握着霜骨,只晃神了一瞬,背后却飞起一片衣角。

有人狠狠踹上她的腿,叫她一个不稳,跌在了地上。霜骨脱手,滑出去老远,甘钰雁眼中升起最后一点光亮,已经全然顾不得体面,用手撑着身体,爬着去捡回霜骨,将其死死地搂在了怀里。

李月惭居高临下看着杜铃灵,看似无波的眼底似是燃着一捧燎原的烈火。

卫军从李月惭身后还有坡顶涌出,箭雨随之风暴般向山坡袭去。

李月惭无暇再顾杜铃灵,快步上前,扶起了甘钰雁。

“姐姐,怎么样——”

她话没问完,先摸到了满手的鲜血。甘钰雁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回头,望向她的脸,张了张嘴唇,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却已经泄了力气,一头栽进了她怀里。

“姐姐!”

李月惭皱眉唤她:“甘钰雁!”

甘钰雁像是晕过去了,毫无回应。

李月惭将她单薄的身子搂进自己的氅衣里,轻轻拍着她的手臂,就像安抚一个年幼的孩子。

指挥佥事宋犰虎从坡上奔下来,到李月惭身后抱了个拳:“少傅,活捉了几个蛮子,其余的叫给跑了……国公府的人还有不少活着的,兄弟们正在林里找着。”

李月惭抬了抬下巴:“大印呢?找到了吗?”

宋犰虎照实答:“找到了那个紫檀木箱,外头黑布包得完好,应当不会被打开过……可是,里头是空的。”

李月惭略微思索,点了点头:“知道了,做得不错。”

她托住甘钰雁的背,将人打横抱了起来,接着缓缓转过身,冷眼看着倒在不远处,眸色恨恨的杜铃灵。

“拿下她。”

卫军上前,擒住杜铃灵的手臂,杜铃灵挣扎着,抬眼瞪着李月惭。

李月惭张口:“你被没入官奴,不该在这,还和西岚人搅在一起……是谁助你逃出生天?”

杜铃灵冷笑一声:“怎么,你要问我的罪吗?左右都是死罪,我难道还怕你说我是逃奴吗?”

李月惭无波无澜地看着她,那双眼里一点情绪都没有,只如一面镜子,让人面对它时,只能窥见自己的癫狂和可笑。

“我没有说你是逃奴。”她声音沉沉,“我不在乎。杜铃灵,你太瞧得起自己了。”

杜铃灵愣住了,挣扎也微弱下去。

“我看得见你在流血,所以,或许我能理解你做的选择。你不需要我可怜你,我也不会可怜你。”

她上前一步:“有人和你做交易,只要你将关防大印带出京都,并助他截杀这条送葬的队伍,他就帮你保命,脱奴籍,是这样的吗?”

杜铃灵眼中一震,却咬住了唇,不肯说话。

李月惭见她无意开口,便垂下了眸子:“紫檀木箱里是空的。”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杜铃灵脑中炸响;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怔愣着看向李月惭。

李月惭还在剜她的心:“听不明白吗?那我再说得直白一些。那个人,根本没有指望你能将大印带出去;他只需要你帮他引走京都的目光。”

“他没想过要救你,你只是一个靶子而已。”

“你胡说!”杜铃灵回过神来,猛地要扑上前,却被死死制住:“你胡说,你胡说,你胡说!”

李月惭退一步,避开她:“我给你机会了,是你,什么都不肯说。”

她抬起头,抱着甘钰雁绕开杜铃灵,往前走去。

杜铃灵看着面前的荒芜,动作却停了。她呆愣了一瞬,嘴角却慢慢地勾起,喉咙中挤出一声闷闷的笑,接着,那笑声越来越大,带着一种要烧尽一切的疯狂。

“温月惭!”她拼命想转过身:“你以为你改姓出族,你就能逃掉吗?你一辈子都别想逃!”

李月惭不理会她,脚步未停。

“甘钰雁!”

杜铃灵爆发出了全身的力气,竟然挣脱了桎梏,转身膝行了几步,可是下一瞬,又被人按住了双肩。

她的声音凄厉如刀剑尖鸣:“你不许走!”

李月惭脚步微顿,略略偏头:“让她死得体面些。”

宋犰虎得令,拔出了刀。

杜铃灵笑着,又抽着气,那声响,似是寒风切割枯木:“天下事皆如我……”

“天下事皆如我!”

她望着那道永不可能再回头的背影,用尽全力嘶吼:“这不该是我的命,这也不该是你的命!”

甘钰雁蜷缩在李月惭怀里,浑身像是被胎衣紧紧裹着。

“甘钰雁!你回头,你看着我!你就这样走下去,我的今日,就是你的明日!”

杜铃灵的话是一把锐利的剪刀,将这层胎衣划开;她的心脏快速地跳动,恍若再一次被分娩,呼吸到的却是另一种空气。

李月惭的脚步很稳,将声音远远地丢在了身后。

杜铃灵的声音彻底断掉了。

甘钰雁没有听见血液喷出的动静,眼角却滑下了一行清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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