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苏从炕桌上取了茶水,递到顾重晋手中:“回殿下,正是。”他顿了顿,将纸卷也一起递了过去:“这是供词,殿下瞧瞧?”
顾重晋没接,只淡淡瞥了一眼。
外头传来些声响;顾重晋站起身,推开了窗,看着了宫道上一行捧着彩绢的侍女,眉心微微一松。
屠苏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要办万官宴了,这些日子二十四衙门都忙碌得很。”
顾重晋关上窗,把屠苏举着的胳膊按了下来。
“不看了。”
他把茶盏搁在手边:“随她去吧。”
筠湘拎着一个食盒,左顾右盼地站在阶下;她正焦急,听见上方传来点动静,一抬头,是季仲掀帘走了出来。
筠湘肩膀一松,看上去像是松了口气。她快走几步,将食盒递到季仲手中,说话时候故意把声音放大了些:“娘娘挂心圣体,给陛下煲了汤来,有劳秉笔带进去给陛下瞧瞧。”
季仲笑着接过,正要转身,却被筠湘一把拽了回来。
他收了笑:“姑姑有事?”
筠湘松开他,却压低了声音:“今早刑部把官学案的供词递上去后娘娘就有些忧心,到底是因为那温月惭放了官印去查了田,结果牵扯出了元家的事。”
“娘娘说,那元松虽是死了,可那廖家的祖产田庄到底是经了王裘和元家的手,才划进了国子监;有这层干系在,要是再往下追,咱们恐要自己砸了自己的脚。”
她用帕子掩住嘴唇:“秉笔今日侍候,别忘了看一看陛下的脸色。”
季仲微微点头应下,转身掀帘又进了殿。
嘉承帝正坐在御案后,时不时咳嗽两声;季仲端着食盒站在殿中,躬身道:“陛下,贵妃娘娘为陛下送了汤来,请陛下注重圣躬安泰。”
嘉承帝头也没抬:“先放下。”
季仲将食盒交到一旁的内侍手中:“奴婢斗胆劝一句,陛下先歇歇吧。”
嘉承帝扶住额头:“从前是张炳代朕批红,自从温月惭进了通政司,折子倒是能递到朕面前来了,可是朕却不曾想过——”他一拍桌子:“竟是留下这么个烂摊子下来!”
侍候的内侍浑身一抖,当即跪了下来;季仲恭敬地侍奉嘉承帝用茶:“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朕也不想动怒!”嘉承帝一动了气,就咳得厉害,只得用热茶压着;他点了点桌面:“今早来的急报;昨夜,西岚人趁着边军换防,突袭了落霞山北坡新建的墩台。说是守住了,要是没守住呢?墩台失守,那些西岚人踩着这个跳板就能切断边军的烽火联络线,长驱直入了!”
季仲又给嘉承帝添上热茶:“陛下息怒。”他手一顿,语气里似乎有些疑惑:“奴婢心里觉得有些奇怪……这换防的时刻,西岚人是怎么知道的?”
似是无心,可是这话显然说进了嘉承帝心里;嘉承帝渐渐止住了咳意,慢慢将盏放在了桌面上。
季仲站在一旁,显得很无措。
嘉承帝扫了他一眼:“别愣着,继续说。”
季仲茫然开口:“不仅是晓得换防时刻,若是敢直攻,想必对地形构造也是清楚的,那这——”他说到这,像是惊觉自己失言,膝盖一软,颤颤巍巍跪了下去:“奴婢多嘴了!”
嘉承帝微微垂眸:“怎么不说了?”
季仲肩膀一抖,立即把头磕了下去:“奴婢多嘴,奴婢该死!”
“朕让你说。”
殿内气氛凝滞着,季仲怕得不敢抬头:“若是……若是都知晓……那必然,必然有边军中的人与他们通了情报;若是所知晓的详细到了这个地步,那这边军中人……”
他瑟缩着,声音极小:“必然就是将,不是兵了。”
嘉承帝攥紧了扶手:“兵部的塘报,也能查得这些。”
“兵部在京都,鞭长莫及。”季仲微微仰起脸:“况且,况且这塘报不是人人都能经手,如若泄密之人在京都,那奴婢,奴婢就不敢说……”
嘉承帝闭了闭眼:“那你觉得,是谁。”
季仲浑身抖若筛糠,支支吾吾像是怕极了。
“奴婢不敢多嘴,奴婢不敢多嘴……”
嘉承帝看着他,然后微微俯下了身,捞住了他的胳膊:“为什么不敢?”
季仲已然要哭出声了:“这是天大的干系……天大的干系……”
“什么干系。”
嘉承帝穷追不舍,眸光冷冽:“说。”
季仲退无可退,沉默了良久,才豁出去一般,吐出了两个字:“通…通敌!”
茶盏被扫落,发出一道闷响;热茶泼在季仲手上,他不敢躲避,只得跟着殿内的人一同磕着头。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嘉承帝站在原地,沉默着看向门前沉重的门帘,眼底情绪越来越冷。
外头忽地伸进来一只手,挑开了帘;一个小内宦走了进来,见着了殿内的景象,一时也变得战战兢兢,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不敢多往上首看一眼。
“陛,陛下……”他打着磕绊:“廖制台上了一道陈情……是为,为墩台被攻一事。”
这话说得实在不是时候,一时间,殿内噤了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嘉承帝看着小内宦手里捧着的折子。
良久。
冷冷扯了扯唇角。
“大人,这陈情递上去,真的有用吗?”
黎疏站在廖桢身后,面色有些不安。
廖桢坐在未名湖边,眯着眼看着湖景,任凭落雪盖住了肩上氅衣的颜色;他的目光转了转:“我既为臣,此事,不能不自辩。”他阖目:“再等等。”
凌冽的寒风吹斜了细雪,日光渐渐隐入了云层。
廖桢坐成了一尊石像。
黎疏焦急地往湖对岸看着,隐隐约约瞧见有个人影朝这边跑过来,再走近些,又发现来人穿着软甲,黎疏当即一喜:“大人,来了,来了!”
那人跑近了,朝着廖桢行了一礼:“制台,外头来了司礼监的公公,来替陛下传话的。”
廖桢睁开了眼:“叫进来。”
来人看上去有些为难:“公公就说了一句,说完……就走了。”
廖桢闻言,微微偏头:“说什么?”
来人埋头:“陛下说,请大人等万官宴结束后,再离开京都。”
廖桢皱眉,黎疏也觉得不可思议:“就这一句?”
“是。”
黎疏站在原地想了想,挥手屏退了那人,与廖桢说话时,竟有一丝劫后余生的轻松:“大人,陛下都这么说了,是不是没事了?”
廖桢深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你以为,陛下是什么意思?”
黎疏不明所以:“难道不是不追究了的意思?”
“非也。”廖桢走到他身侧,从他腰间抽出了长刀,搁在掌心中。
“墩台被攻,不是小事。事关重大,又事态未明,陛下应该召我进宫,应该向我问罪;在看了那道陈情后,也应当降罪,或是斥责。”
刀锋在他手心闪着寒光:“怪了,问了,便是要查;不怪,不问,便是心中已有定论了。”
他似乎出了神,刀锋一转,削掉了一小块肉,血水立即就从皮肉里涌了出来。
廖桢定定看着那越来越大的血珠,嘴唇翕动。
他低声嗫嚅着。
“见血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