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了年关,不光大内开始置办,坊间也喜气洋洋地张罗着过年。人户门前挂上了灯笼,平日不常见的绒花首饰、果子糕饼铺了满街。
天色灰蒙蒙,三两点莹白浸湿了青灰的泥瓦。
“下雪了!”
不知谁惊喜地叫道。
“下雪了!”
细雪簌簌地落着,缠绕上行人的发梢;人群中传出声声克制而又喜悦的低呼,一双双手举起来,去捉那细碎的雪。
马脖颈上的铜铃一下一下摇晃着,清脆的声音落在街上的喧闹中变得极为不起眼。牵马的人紧了紧手中的缰绳;雪粒打湿了额发,他压低了头颅,脚上又快了几分,悄无声息地从人群中穿过。
地面隐隐震颤着,他一皱眉,刚停下脚步,就听见城门那头的方向传来一声大喝。
“闪开!”
人们惊呼着,再顾不得落雪,匆匆退到街道两旁去了;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如闷雷般震耳,牵马这人不敢冲撞,待到他身侧的人都退开时,骑马的驿卒已然将要逼近他身前。
驿卒坐在马背上,速度丝毫未减,刹那间冲破雪帘:“急报!闪开!快闪开!”
牵马人脸色一变,立即拉紧缰绳闪身避让,却还是晚了一步。驿卒猛拉缰绳,马蹄高高扬起,落蹄时往牵马人脸上泼溅了几滴湿泥。
“瞎眼了!”
驿卒骂着,低头一看,拦路这人生得高大,此刻正直直看着自己,眼神莫名凶狠。他心头不快,立即拔了声调:“看什么?让路!”
牵马人收回眼神,低头让到一旁。
“呸,”驿卒一夹马腹:“晦气。”
马蹄声往前去了,人们又徐徐地聚拢,低声谈论着什么。牵马人侧过脸,看了看驿卒的背影,正要离开,却觉察到背后的一道视线;他转过身,鹰一般敏锐的眼穿过人群,看向了茶楼门前立着的一个老者。
老者身形并不佝偻,戴着斗笠,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花白的髭须,见他看了过来,竟又将帽檐压低了几分。牵马人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下意识攥了攥手中的缰绳,粗糙的绳子刮过手心的茧子,传来淡淡的痛意。
他莫名感到了一丝熟悉,想要再看一眼那老者;可不待他看清,人群便在他面前熙攘而过,一眨眼,那茶楼前已然空空如也。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远去的马蹄声,正渐渐向皇宫靠拢。
端本宫内正燃着一炉香,缕缕烟雾扭曲了金碧辉煌的梁瓦,让一切看上去都显得如多年前一般古老而陈旧。
红墙之内,传出了孩童低低的啜泣声。
小男孩身上的袍子皱皱的,蹭上了泥灰;他蜷在墙角,抱着自己的右手,小小的身子颤个不停。
“晋儿。”
女人的声音温柔无双;顾重晋微微抬起头,先瞧见了她绣着金纹的衣角。
她蹲下身来,发间的珠翠发出叮当的声响;她离他很近,却又好像很远,远到他用尽全力,也看不清她的面容。
女人拉过他的手,为他吹了吹伤口。她的手也是冰凉的,像用白瓷做成的。
“练功时摔着了吗?”
她开口时,也如头上的珠翠般泠泠;这好似就是一尊玉人,轻轻一碰就会碎掉,顾重晋看着她,竟然不敢高声语。
“母后。”他听见自己稚嫩的嗓音:“儿臣没事的,母后。”
云甄的指尖微收:“疼坏了吧。”
这话一出,他的鼻尖忽地一酸,再张口又带上了淡淡的哭腔:“母后,儿臣还不够用功吗?父皇为什么不来看我们?”
云甄似乎在看着他。即使他看不清那张脸,却能想象出她那柔软的眼神。
“晋儿很乖,是你父皇太忙了。”她抬起手,抚摸着他的脸颊,叹了口气:“晋儿是个好孩子,是母后不好。”
顾重晋将脸颊贴近女人的手心;他似乎委屈极了,眼泪掉个不停,女人不厌其烦地安抚着他,用手帕为他擦拭眼泪。
他哭着,哭着,院里的梅花落了一地;那张柔软的手绢沾上了太多他的泪水,变得格外潮湿;渐渐的,潮湿变成了粘腻;风停了,浓郁的酒水气息混着什么东西烧焦了的味道,骤然翻腾起来,咸湿的空气里掺上了铁器锈蚀的气味。
云甄像一块冰,快要化掉了;她的手心不再带着那丝能安慰他心神的冰凉,反而在他的颊侧留下了温热的液体。
他终于察觉到不对了,睁开眼:“母后——”
他的瞳孔骤然缩紧。
大片大片的血色在云甄胸前晕开,像一朵绮丽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花。
“母后!”他尖叫一声,扑上去捧住云甄的脸,慌乱地用他幼嫩的手去擦云甄唇角的血渍。周遭不知何时多了很多人,他们混乱地奔逃着,惊叫着,求饶着,刀刃相撞迸发出的尖鸣令人背后发凉;顾重晋全然顾不得,因为云甄嘴角的血怎么都擦不干。
“云家要反了!护驾!”
“有人行刺!”
杂乱的动静一股脑地钻进他的耳朵,却让他晕乎乎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无措、害怕,喉咙里溢出低低的呜咽。
“母后……母后你怎么了。”他的手心,身上,脸上全都是血,混着泪水,更加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云甄的:“母后,母后!你也不要晋儿了,你也不要我了吗?”
云甄的声音断断续续,被兵器切割得粉碎:“晋儿……别怕,母后…母后护着你……”
“我不要母后护我,我要母后活着!母后…母后——”
云甄轻抚他的肩:“…晋儿,快走。”
他哭闹着,有宫人上前扶起他,又被他挣开:“母后,那你呢?你起来,我们,我们一起。”
云甄没有说话,看向他的眼神似乎是哀愁的;宫人刚上前抓住他的手臂,云甄的身躯一抖,又呕出一口血来;她终于伸出手,狠狠推了他一把。
“走!”
“母后!”他跌坐在地上,狼狈地爬起,不顾阻拦想冲上去:“母后!你要走,就把我也带走!”
“晋儿!”云甄拼尽了全力:“你是皇子!”
喊杀声震天响,大火席卷了他视线里的一切;他被人拖着,已经听不见自己的哭声和嘶吼,只能看见火舌卷上云甄衣角漂亮的金纹。
“母后!”
他哭着。
云甄在他面前,化作了一捧灰烬;他一遍遍呼唤着,嗓音从稚嫩到沉厚,从明亮到沙哑。
母后——
“母后!”
“不要!”
顾重晋身子猛地往下一坠,一睁眼,缕缕烟雾正从床幔的缝隙中钻进来。
他急促地呼吸着,等了许久,将周遭的一切都看清了,才慢慢扶着额头坐起。
内侍从屏风外绕进来,朝着床榻的方向行了一礼:“殿下醒了?”
顾重晋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什么时辰了?”
“殿下午间小睡,此时是未时一刻。”内侍察言观色:“殿下又梦魇了?今夜奴婢唤人给殿下煎些安神的汤药,殿下用些吧?”
顾重晋抬手掀开床幔,内侍立刻上前将床幔拢好:“殿下,屠苏先生在外面候着了。”
顾重晋披上外衣:“让他进来。”
内侍退下去,殿门开合,屠苏的身影映在了屏风上。
顾重晋系着腰带:“怎么了?”
屠苏行了一礼:“回殿下,是——”
“进来说。”
屠苏一哽,又道了声是,绕过屏风:“殿下,少保大人那边有进展了。国子监下面的学田有大问题,廪米不足,账目有缺问题不在监内,在下边。”
屠苏从袖袋内拿出纸卷:“少保今早审人时,田庄上佃户提到那庄子原来的主子是图州的元家,这学田之上除了朝廷,怕是还有‘东家’。”
顾重晋伸手管他要水:“元松的那个元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