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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断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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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里透出些光来,天刚蒙蒙亮。

“三十五。”

“四十。”

麻袋落地的声音闷闷的,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相比之下,家丁清点报数的声音就显得分外洪亮。

庄院已经空了,人都移到了晒场上。温月惭坐在晒场的条凳上,面色冷肃地看着仓内渐空的粮山;卫陵站在她身侧,在二人身后,是成堆的账册,和战战兢兢的管账。

报数声停了,一直守在温月惭身边的巳蛇去和家丁对过,扭头高声报道:“大人,仓内有粮五十石。”

庄头一直立在下首,双腿早发了软,一听得此言,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浑身抖若筛糠。

“贵人,贵人!”

他无从辩驳,一下一下磕着头求饶。

温月惭手里把玩着一支黑漆描金的笔,一个眼神都没有分过去;卫陵面无表情看着伏在地下的庄头,说:“抬头。再问一遍,是你们自己虚报,还是上头有人替你们改了?”

庄头停了磕头,嘴唇哆嗦着,哼唧着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卫陵拧眉,正要接着问,却听得身后一声响亮的“大人”;扭头一瞧,被叫去量田的人已经将这附近的佃户带来了。

温月惭扭头去看,那是乌泱泱的一群人,看上去或疑惑,或不安,都是安安静静的小心样子。

人被带到温月惭面前,站好了;前头的佃户瞧见平日内趾高气扬的管事都老老实实地跪着,面色不由得也变得惊惶,往上首瞥了一眼,果断地就跟着跪下了。

温月惭见状,温声道:“诸位万万不可,都起来。”

那些佃户面面相觑,有些无措地站了起来,连带着前面的管事也都提起了衣裳。

那支被她握在手里的毛笔“啪”的一声砸在了庄头面前,落了个脆响。

“没说你们。”

说罢,她抬手,摘下了大帽,露出了一张与行事作风截然不同的含笑的脸来。

“大清早烦扰大家,这实在是我的过失。”温月惭站起身来:“我有些问题,要向乡亲们讨教,大家不必拘谨,怎么舒服怎么来;坐着,蹲着,站着都成。”

她看向巳蛇:“辛苦诸位兄弟,搬些凳子来。”

巳蛇立即吩咐了下去;凳子一搬来,佃户们更加摸不着头脑,一时间,竟没人敢真的坐下。

温月惭不强迫,也不再劝,正要开口说正题,却有个家丁从庄院的方向跑过来,附在巳蛇耳边说了什么;巳蛇听了,立即报给温月惭。

“大人,宛平知县来了。”

庄头把头又埋低了些。

温月惭心里了然,没有点破:“请进来。”

家丁匆匆下去了,不一会儿,带过来一个留着髭须的男人;他腰带系得歪扭,来时还扶着乌纱幞头,显然是匆忙赶来。

他左右环顾一圈,一眼瞄准了温月惭,躬身恭恭敬敬作了个揖:“见过少保大人!”

如同一枚石子投进了水里,却莫名卷起了波澜。此言一出,不光是庄头惊愕地抬了头,佃户也窃窃私语起来。

温月惭斜着目光看着他布满了汗珠的额头,淡淡问道:“怎么称呼?”

知县不敢回视:“下官宛平知县,姓刘。”

“刘知县。”

温月惭笑着:“知县消息灵通。我戴了一夜的大帽,脸都没露,看来知县是从昨夜好梦里得了点拨,竟一来就认着我了。”

刘知县抬袖抹了把汗,连连回道:“让大人笑话了。大人先前去过鹰愁涧,下官手底下的人一听来的上官是个女子,便叫下官知晓,是少保大人的大驾了。”

温月惭背过身:“知县有指教?”

刘知县赶紧直起身:“不敢不敢。听闻大人是来查庄,查田,下官…下官是来相助的。”他眼珠一转:“不知……大人现下都查着什么了?”

温月惭脸上的笑意是冷的:“事情尚不明晰,知县别急。”她转过身,将手搭在刘知县肩上,把人推向她方才坐着的那条凳:“我是京都的混子,知县大人来了,这主位要我坐,不合适。”

刘知县被按在条凳上,十分无措,想要站起:“这,下官不敢——”

“卫陵,替我陪知县大人一会儿。”

说完,她面向正看着这头的佃户,朗声道:“温某于这‘粮’字一事上见识浅陋,故而想请教诸位:就以咱们这庄子为例,这好田,劣田能年产几石?这产出的里头,有多少要交了?田上的租子,又是怎么算的?”

这些佃户都是住在附近的农户,个顶个的淳朴能干,可算起账来,却有些费劲;此时互相低语几句,可是看了跪在前头的庄头和上首的刘知县,低语声便也停了,没人出来回话。

温月惭顺着众人目光往下一瞥,淡淡道:“把这几个拖去边上,摁着脑袋,不许他们抬头。”

家丁走上来,扯着庄头仓头的胳膊,几息之后便把温月惭面前的地方挪空了。

温月惭抬起眼皮:“哪位是佃头?”

在众人目光的簇拥下,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走了出来。温月惭打量了一下,这人看上去约莫四十五六,体型并不高壮,面相也不凶狠,是个老实人的模样。

她问:“主事的?”

男人弯了弯腰:“是,大人,小人叫赵大,是这里说话的。”

她点头:“说吧,我听着。”

赵大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他犹豫了一番,小心翼翼地瞅着一边被摁着脑袋的一排人,最终像是决定了,低着头答道:“大人,小的们就只会种田,这租子怎么交,还得问管事的。”

温月惭看着他身上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衣裳和烂了边的棉鞋:“听起来,这庄头对你们还不错,就没有一样磋磨人的地方?”

赵大埋着脑袋不说话。

温月惭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沉默了半晌,忽地笑了笑。

“不打紧。是我问得粗浅了,我一点一点问,你一点一点答。”她拍了拍赵大的手臂:“家中有几口?”

赵大回:“四口;除了婆娘,娃娃,还有老母要孝敬。”

温月惭语气温和:“老人家身体还好?”

说起了家常,赵大身上似乎松快了一些;他终于抬了头,露出点憨厚的笑容:“托大人的福,还行,就是老毛病还得靠汤药吊着。”

温月惭“呀”了一声:“什么毛病?”

赵大说:“肺上的毛病,咳喘。”

温月惭点点头,似乎只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一年交多少租?”

赵大的肩背又绷了起来:“三石。”

“种多少地?”

“十五亩。”

“年收多少?”

“风调雨顺的话,十五石左右。”

温月惭露出了然的表情,赵大的声音一点点低了下去,像是恐惧自己说错了话。

温月惭思索着:“十五六石,交三石,还剩下不少;一家四口摊下来,剩下的换了钱,加上柴米油盐零零碎碎,勉强也是够的。”

听了这话,赵大像是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是,是,托大人福。”

温月惭话锋一转:“老人家这咳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怎么治的?”

赵大怔愣了一瞬,下意识回道:“就甘草,桔梗什么的,混着山上拔的萝卜——”

“甘草?”温月惭逼近一步:“紫苏陈皮治咳喘可比甘草好不少,价格是高两分,可是以咱家里的收成,用着是绰绰有余的……怎么没给老人家用?”

赵大回了神,眼神躲闪:“小的…小的是粗人,家里有的用就成了,不懂这些。”

温月惭看着他的眼睛,半晌,轻笑一下。

“原来如此。”她后退半步:“孩子来了吗?”

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从赵大身后探出头来,温月惭蹲下身,朝她伸出手。小姑娘眼中闪烁着好奇,又有一丝忐忑,慢慢朝温月惭走过去。

“叫什么名字?”温月惭摸着她的肩头,一摸就摸着了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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