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声音怯生生的:“阿月。”
“阿月。”她笑了:“我也叫阿月。”
阿月牙齿微微打着颤,身上的衣服打着补丁,也有些单薄;温月惭解了披风,裹在她身上,又牵起她的手,捂在掌心里,抬头问她:“暖了吗?”
阿月噙着腼腆的笑,点了点头。
“手真冰啊。”温月惭垂下眸子:“寒冬腊月,赵大,怎么也没给家里置办个像样的冬衣?”
赵大眼皮一跳,张口还未成句,就听温月惭的语气倏然变得狠厉:“回话。”
赵大膝盖一软,一下子跪了下来:“这,这……”
温月惭松开阿月,任凭其他佃户将阿月拉到了后面;她看向赵大:“家里既然充裕,为什么冬日里你父女二人衣服里只充着薄棉?为什么只能给老人用最坏的药?”
她往前凑了凑,手抵在赵大肩上,把他的身子推直了:“不说?是不想说?还是圆不回来?不见棺材不掉泪,是要我亲自去你家里看过你母亲,你才肯说实话?”
她压低声音:“想清楚了,没人能骗我。 “
赵大身子一哆嗦,终于开了口,却是又惊又怕的模样:“大人,小人说胡话了,小人说胡话了——”
“说胡话了?”温月惭蹙起眉,扶着赵大的肩膀:“为什么啊?”
她语气里是不解,似乎还有一丝委屈,可那双眼太冷了,比寒冬还叫人瑟瑟发抖;赵大被吓得出口难成句,只得弯下腰要给温月惭磕头。
“小人知罪,小人不该欺上,小人认罪——”
温月惭拦住他,语气里却依然满是威压:“怎么就认罪了?我问你,为什么不说实话,你认什么罪?”
赵大只当温月惭在向他问罪,哭得涕泗横流,口里念着:“小人不该欺上,求少保大人放过小人家人……”
寒风肆虐,把温月惭的脸颊吹得通红,她的膝盖被冻僵了,却还是朝着地面磕下去,就像赵大那样,哀求般地跪下,让衣袍鞋面都蹭上冰冷的湿泥。
她一字一顿:“我问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赵大的哭声渐渐停了,可是眼泪还是一颗一颗地往外落。他眼中的光暗下去了,开口时候先如行尸走肉般向温月惭拜了拜:“回大人的话。收成小人没瞎说,但是年年余不下粮……欠庄头的……”
温月惭皱眉:“欠多少?”
赵大答:“千年遭了灾,地欠收,收上来不到十石,庄头说租子不能少,没有,就借庄上的;春天借一斗,秋天还三斗。小人借了五斗,要还一石五,去年明明还了一石,可是今年,庄头说去年的不算了,连本带利重算,还得要三石……”
他抹了把眼泪:“小人不识字,借据上是啥,小人也只能认啥。”
温月惭把他扶起来,卫陵便追问:“为何不告?”
“小人不敢告啊。”赵大磕磕绊绊坐到条凳上,哭得撕心裂肺:“家里本来有五口,庄头把我儿要了去,在他庄上做工;前些日子,小人给县衙递了状书,可是还没等来个结果,有个夜里,娃娃却被一身伤地从院子里丢了出来,还没到半夜,就断了气——”
卫陵垂了眼睛,刘知县感受到背后的目光,又低头擦了把额上的汗。
他抽了几口气:“大人,小人不敢欺上,但现在在庄子里的是我婆娘,小人……”
赵大说不出话来了,在他身后,那个搂着阿月的妇人一咬牙,也跪了下来。
“大人!不光如此,管事们还向各户讨要‘小租’;一年到头,先交正租,再交小租,交完,粮仓就见了底啊!”
话落,佃户们纷纷跪了下来,有人哭,有人怒,口中念着,要人来做主。
温月惭看着面前的景象,沉默了半晌,唇边却溢出了一声轻笑。
“诸位,这就是你们不懂事了。”
此言一出,本来混乱的人群却突然安静了下来;女子脸色苍白,笑容阴恻恻的,与方才判若两人。
她侧过头:“把庄头松开吧。”
赵大的眼泪悬在眼眶里,化作震惊;他怔愣着看着温月惭,脸色灰败下去,变成了绝望。
“做主是要做的。但是这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规矩;偌大的田庄,没有个管事的人也是不成的。”
庄头眼中升起一丝希望。
温月惭转过身,朝庄头走去:“不论怎么说,我都是个讲规矩的人;到了这,也得守庄头的规矩。既然我手里没有粮,那就拿银子折了,替乡亲们把租交了吧。”
她停了下来;庄头狂喜,以为温月惭有放他的意思,便也顾不得再去揣摩话里深意,往前膝行几步就要奉承,不料一抬头,却顿住了。
女子眼里的笑意渐渐淡下去了,看他的眼神,像是看一个死人。
她开口,似乎有些遗憾,却如恶鬼低语。
“可是……我没抬银子进山啊。”
话落,不待庄头反应,温月惭冰冷的手就掐住了他的咽喉。
她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喷涌而出:“杀了你,就没有这条规矩了。”
赵大像是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般抬起头,直直看向了温月惭。
庄头瞪大了眼睛,脸颊因为呼吸不畅而变得通红,双眼也布满了血丝;他想要挣扎,温月惭手上的力道却松了。
她从家丁腰侧抽出刀,刀尖抵在地上,慢慢蹲了下来,欣赏着庄头惊恐的神情:“怕了?”她温柔道:“别怕,先说与我听:仓内少粮,你又收了这么多上来,多出来的粮,去哪了?”
庄头身体僵硬,怕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不知是谁喊道:“他卖了!”
有人附和道:“是啊是啊,前两日我还瞧见了呢!这附近庄子上最近来了些北边的客商,各个都壮硕得很;我亲眼瞧见他带着人家去仓里搬的粮食!”
只见寒光一闪,庄头凄厉地哀嚎起来;温月惭握着插在他手背上的刀,利落地把巴掌甩在他脸上,叫他闭嘴。
她扳回庄头的脸:“谁给你的胆子?东家?告诉我,东家是谁?”
庄头气若游丝:“东家……东家……”
那个妇人又站了起来:“咱们这原先不是学田,是图州元家的祖产,前年元家和县衙闹了地界不清,争了起来,这才划成了学田。”
“元家是你主子。”温月惭手上又用了些力:“他家小公子早死在狱里了,我抓的。有了主子的前车之鉴,还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蹦跶?以为替人办事,就有人保你?庄子里待久了,忘了外头还有王法了吧。”
庄头顾着手,不然恨不得把额头磕烂:“求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
温月惭扯了扯嘴角:“想过自己也有求人饶命的这一天吗?”
她抽出了刀,站了起来;庄头的哭嚎声更响:“大人饶命——”
温月惭抬眸看向巳蛇:“挡着些。”
巳蛇侧身挡住佃户们看向庄头的视线,下一瞬,刀把在温月惭手中打了个转,像削断一片竹叶般,削断了庄头的喉咙。
鲜血喷溅,温月惭厌恶地皱眉;她看着脚下软趴趴的身体,后退一步:“去他庄子上,把人都放了,把借据取来。”
几个家丁退了下去,温月惭提着沾血的刀,看向主座上的刘知县,微微一笑。
“知县觉得下一个是谁?”
刘知县发起抖来,瞪大了双眼。
“知县不要误会,我不会杀你。庄头罪大恶极,温某自作主张,就地处决,但剩下的这几个人,还是要带回京都,去做官学案的人证;按程序,需要知县大人上报京都府。”
刘知县惊魂未定:“这……”
“怎么。”温月惭意有所指:“知县怕得罪人啊。”
刘知县赶忙摆手;正在此时,家丁搬着一口木箱回来。温月惭开了木箱,粗略扫了一眼里头的东西,向巳蛇伸出了手。
巳蛇脸上空白了一瞬,卫陵在一旁小声道:“火折子。”
巳蛇恍然,从怀中掏出火折子,递到温月惭手中;温月惭吹了口气,火光腾起。
“按例,这是证物,要一并带回京都;但庄头已死,就由我做主,烧了这些东西,就当讨诸位乡亲一个安心。被扣留的人,稍后就送回诸位家中;那些欠下的,等到抄了庄头的家产,定然一分不少,尽数归还。”
说罢,她手一松,火折子落在干燥的纸堆上,在众人的道谢声中,将纸张一张张烧成了灰烬。
温月惭收回目光,转过身。
“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