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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夜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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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子,逆子!”

温朝山怒气冲冲跨出祠堂,往前踱了几步,眉毛一拧,又猛然回过身去,见着祠堂内温煦倔强的背影,又被气得险些背过气去。

“你!”他抬指,指尖似是要戳到温煦脊梁骨上:“我当你出去一趟学了什么东西!好的不学,净学那些毛头小子不知轻重!”

温煦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温朝山见着他这模样,心下到底软下来:“阿煦,你长这么大,爹从来都不舍得这样罚你;爹也不想,只是怕你走歪了路。”

说到这,他心一横:“你给我跪在这,向着列祖列宗好好想想清楚!想不清楚,就一直跪着,不许起来!”

说罢,他一甩袖,大步从祠堂门前离开。大门缓缓合上,将最后一丝日光也隔绝在了门外,静得落针可闻的祠堂内,只有飘渺的烛光。

温煦的双拳紧紧地攥着,他瞪着双眼,待到听见背后大门合拢的声音,他面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仿佛脑海中的一根弦绷断了,又好似是泄了气,他的肩膀终于塌下去了一点,可那双拳依旧紧攥着。他低下头,咬住嘴唇拼命忍住眼泪,可是空荡的祠堂里还是响起了低低的呜咽声。

外面彻底静下来了,温煦感受到粗糙的蒲团磨蹭着他的膝盖,莫名就在此时的境地里,想起了大成殿外的钟行汌。

他眼中还盛着迷雾,却学着钟行汌的样子,想仰起脸,透过门缝,瞧一瞧殿内的圣人;可是当他真的看向了前方,入目的,却只有一排一排,数不清数的牌位。

关阙站在门外,手里绞着帕子;她走到门前,张了张口,似是想对里头说什么,可是最终还是闭上了嘴,扭头走下了石阶。

有些喧闹声入耳,听着像是急切的脚步声。关阙抬起眼,温月惭那隐隐透露出焦急的面孔就映入眼帘。

卫陵比她慢一步,刚在她身后站定,温月惭便拔腿向关阙走来。

“阿煦在里边?”

关阙点头。

温月惭平复着气息:“怎么了?”

“厂狱里关着的那个学生没了,这消息现在传得满大街都是。阿煦知道了,闹着,说要去给那学生敛尸。”关阙的声音轻极了:“温朝山叫人拦他,他便也发了狠,口中骂了几句,把厂督也带进去了。”

温月惭叹了一声:“是都传开了。我回来路上,听说华阆台都叫人扔了烂菜叶;钟行汌自尽,这下不光是学生,连带着百姓一起,都说必须往死里查官学案。”她抹了把脸:“我进去看看他。”

祠堂的门在这时显得更加薄,里面的光亮和低低的抽泣声都刺在她的心头;她站在门前,犹豫着,纠结着,最终,还是推开了那道门。

抽泣声戛然而止。

温煦背对着她,温月惭的目光落在他的发顶。她在原地站了很久,温煦不知来人是谁,也不回头。

温月惭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每一步都走得踟蹰,直到站到了温煦身侧,停了下来。

“阿煦。”她声音微微发颤:“……对不起。”

温煦的指尖动了动。

温月惭蹲了下来:“姐姐没能护好他。”

回应她的是良久的沉默,温煦的发丝浸泡在满堂流不动的烛影中,丝丝缕缕是化不开的悲伤,沉闷得让人想要流泪。

温月惭开口时像是耗费了巨大了力气,她的语气近乎哀求:“阿煦,姐姐抱抱你,好吗?”

温煦终于动了,他抬起头,露出一双通红的眼。

他的膝盖动了动,身子前倾,温月惭顺势环住了他那还瘦弱而稚嫩的肩。少年在她怀中隐隐颤抖着,她不敢问,不敢再多说一句自作聪明的话,只得再将他抱得紧些。

温煦的眼泪滚滚而出,打湿了她的衣襟,他闷闷说道:“骗子。”

温月惭心中一坠。

少年喉中哽咽,声音呜呜如幼兽;他捶打着温月惭的背,终于放声大哭。

“温月惭,你是个骗子!你不是告诉我,钟行汌不会死吗?你说过的,你说过的!”

温月惭咬牙承受着:“是姐姐不好——”

是姐姐不好,以为自己能掌控得了一切,可是回头看来,才发觉自己做得还远远不够。

温煦发泄似地,几乎将力气都用了出来;许久,他像是累了,停了下来,伏在温月惭肩头喘着气。

温月惭松开他,轻声问:“起来吧?阿煦,不跪了,姐姐送你回去。”

温煦埋着头,没有回应她;温月惭静静等着,却见少年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她那被捶打时蹭皱的衣领。

他张口,声音哑哑的:“姐姐,疼吗?”

温月惭一怔:“不疼的。”

温煦又垂下眸子,将她推开了些。

“姐姐,你回去吧,我还要再想想。”

温月惭看着他的模样,知道不该再劝,便站起了身,往门外走去。

风将她吹得清醒了些,她深吸了一口气,憋回眼中的潮意,走了出去。

陈穹嘉也赶来了,就站在卫陵身后。温月惭一眼看见了卫陵注视着她,带着一丝担忧的眼神,觉得五官内的那股酸意又涌了上来。

“没事吧?”

他低声问她。

温月惭摇摇头,等着酸潮退去;她掩饰般摁了摁眼角,开口道:“我总觉得这事有古怪。张炳把钟行汌带回去,是为震慑,又有我拖着他们用不得刑,就只能先将他关着;学子的命多金贵他不知道吗?若是这样一条人命交代在他那,他难道不落人口实?怎会给钟行汌自尽的机会?”

卫陵微愣:“你是说……”

温月惭缓缓抬眼:“若按平常论,他们绝不会让钟行汌死;可是若要用这条命做其他图谋,自然就顾不得这些了。”

卫陵了然;“是有意让这事不能善了。”

“看来是拖不得了。”温月惭面上闪过一丝狠绝:“咱们即刻去找国公借人,今日就去看看学田。”

她走出几步,又想起了什么,扭头看向陈穹嘉;陈穹嘉向她微微颔首,正要跟着出去,却又停下了。

温煦正面对祖宗的牌位发着愣,身后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他动了动嘴唇:“姐,我说不必管我了。”

陈穹嘉站在他身后,眼眸低垂,看上去,眼底竟有一丝怜悯的神色。

“恨吗?”

温煦身上激灵了一下,他回身,正撞进陈穹嘉的眼中。

他欲盖弥彰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恨谁?”

陈穹嘉不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温煦扯了扯嘴角,又转了回去:“你问温月惭吗?你真蠢,我怎么会恨她?钟行汌是个傻子,笨蛋,倔驴,木头脑袋!”他越说越激动:“我会为这样一个冥顽不灵的蠢货,恨我姐姐?”

他捏着衣角:“我劝过他,我说了我们是来读书的,他只要不掺和这些事,他就会平安无事。可他非要上赶着送死……我就知道,他出来逞英雄一定会没命的!”

陈穹嘉岿然不动,缓缓张口:“为民者要向上诉情,就如为臣者要向君表意。屈子之志,贾生之涕——”

他略顿,眼前浮现出了当初拖着父母的尸首,在图州城门前求见钦差的情景。

妹妹在他怀中,奄奄一息;他被长刀架着,按在地上,却还是拼尽全力仰起脑袋,一遍一遍朝着城门诉冤,直到温月惭从人群中冲出,拦在了他的面前。

他眼眸微动,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当时的疯狂:“心有所念,必有所不惜……包括命。”

不知是不是幻觉,温煦的身子似乎僵硬了一下;陈穹嘉没有在意,而是接着说道:“温——”

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温月惭,话便哽在喉咙里:“少保被伏杀那晚的景象,你是见到了的。她与钟行汌其实没有区别,都是吊着命,还要去闯鬼门关的人;然而她也是肉体凡胎,想救别人,有时甚至救不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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