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静的。
未名湖上没有风,只有一层薄雾漂浮在水面上,把远山近树都晕成了淡淡的墨色。
湖心有一块不大的石头,廖桢坐在上头,手中钓竿上悬着的丝纶一直垂到水里。
他身上披着靛青色的袍子,额角的发丝随风飘动着,柔和了他面部冷硬的线条。
天地皆静,水面上时不时泛开一圈涟漪;然而廖桢攥着手中的那张薄纸,一动不动,似乎也变成了一块巨石。
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拍在他后脑上;廖桢眼皮一颤,整个人恍若惊醒了一般,周遭的鸟鸣瞬间放大了数倍。
他捂着头扭过半个身子,正对上了甘时佑写满了纳闷的脸。
“干什么呢,叫你半天也不理人。”
廖桢脑袋嗡嗡,抿着嘴憋了半天,才吐出几个字:“甘怀义,你——”
甘时佑的巴掌又拍在了他的脑袋上:“我什么我,你什么你,别钓你那破鱼了,反正你也钓不上来。快点过来吃饭。”
甘时佑走出几步,又折回来,往他怀里看去:“看什么呢?”
廖桢反应过来,把手中的纸笺胡乱叠了叠,塞进怀里:“你的遗书。”
甘时佑轻嗤一声:“那你揣好了,多沾沾喜气。”
说罢,他转身顺着汀步走向岸边;廖桢随手把钓竿搁在巨石上,敛了敛袖子,站了起来。
一行嶙峋的石头通向岸上早已枯黄的草地,那草叶极脆易折,一踩上去就会发出咔嚓的声响。
“惟寅,这里!”
甘时佑的声音传来,廖桢抬眼看去,见他正站在不远处的石桌边朝他招手;魏郅坐在他身侧,正在分着碗筷。
那桌上没有什么珍馐,只有一盘牛肉,一碟黄瓜丝,一壶酒。
廖桢勾了勾唇角,自顾自落座:“多年不见,还以为你们会在玉和楼给我好好地摆一桌。”
魏郅眼皮都不掀:“嫌弃?”
廖桢给杯中斟满酒水:“怎么敢。”
甘时佑大咧咧坐着,从盘中夹了几块牛肉:“你一住进来,这贤良寺怎么反而还显得更冷清了?”
“煞气太重,不招活物。”
廖桢一口就咽下了杯中的酒水,辛辣滑过喉咙,他拧了拧眉:“不痛快,叫人给我换碗来。”
魏郅拿筷尖点了点他:“你这是在西北野惯了。”
廖桢放下酒杯:“寻光,是你在京都被拘惯了。”
他似乎只是说了一句无心的话,但魏郅夹菜的手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你还想说谁?廖惟寅,你少五十步笑百步了,你待在这贤良寺里,不也飞不出去?”
甘时佑朝他凑近了些许:“咱们是多少年的兄弟,你跟我交个实底子,驿道那事,到底有,还是没有。”
廖桢的腕子悬在半空,夹杂着湖面上潮意的风钻入他的领口;他眯了眯眼,沉默了半晌,放下了筷子。
“你今日是来试我的?”
“我试你?我是在问你!在你心里我甘怀义就是这样的人?”
廖桢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重新拿起了筷子:“别问了。”
魏郅坐在廖桢对面,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
“廖桢。”
他开口:“你在京都到底是什么情势,你最清楚……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吧。”
“廖桢!”
魏郅眉眼间含着淡淡的怒气,甘时佑见状,连忙给他斟酒。魏郅看着酒水滚入杯中,理智也回拢了一些,他叹了口气。
“这话我不该说。驿道账目的事情若是与你有关,你自该待罪;若是无关,你万不可再搅和下去。廖老大人当年辞官退隐,明哲保身,这是先例,你可循之。”
廖桢夹了一筷黄瓜丝:“你让我辞了总督之位?”
魏郅不答:“你想活,就得让陛下安心。”
廖桢埋头:“那西北怎么办?”
“我和怀义活得好好的,你怕什么?”
廖桢不说话,只是低头咀嚼着口中的黄瓜丝。良久,他轻笑一声。
“这话你也只能对我说了。”
魏郅咬牙:“我没在同你玩笑。”
“好啊。”
廖桢头也不抬:“你是乖顺,在京都待了快十七年,待得筋松骨软,待得早就忘了策马是个什么滋味;你目光长远,你权衡利弊,你明哲保身,你位高权重;你深受君恩,可是魏寻光啊,前些日子,你不也下了刑部的大牢,险些丢了命吗?”
他叹了口气:“廖承望,费如通,你以为他们躲掉了?你相信我,他们还要再回来的。”
魏郅深吸一口气:“至少我现在还活着坐在这里。”
廖桢终于停了筷,他抬起眼,那双永远沉静的眼睛里似乎带着一点笑意。
“放心,至少我也还不会死。”
魏郅一愣。
廖桢看着他的脸,淡淡开口:“那日在乾清宫,陛下将都察院温朝山的那道折子送到我手中,而送来折子的人,是温月惭。”
“我当时觉得奇怪,一道奏折,何须通政使亲自来送。可是这几日,我查了查温家的底细后,却明白了。”
甘时佑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温朝山原任图州知州,是今年年初才入了京,场面上的话,是说他治理水患有功破格拔擢,可是细细查了,这‘破格’却和宫里大有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