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

冬日的阳光透过菱花槅扇，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细碎的光斑。

炭盆烧得正旺，张炳站得离那炭盆最近，时不时就要抬手拭汗；那炭火正烧得噼啪作响，却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寒意。

张炳后颈一凉，越过几位内宦循着风向往门口看去，只见季仲推开门，后头立刻闪出了一道赤红身影。

“制台。”

张炳哎哟了一声，利索地抖了抖袖口便站起来相迎。

廖桢跨入门内，眼神轻飘飘从张炳身上扫过后便转向了左侧。

几位阁臣以胡湫韧为首，正于此处端坐。面对廖桢无声的打量，胡湫韧却像是根本不曾觉察殿中多了一个人，只是静静地闭目养神。

坐在胡湫韧身畔的涂葶见状，未曾起身，却抬手做了个礼；廖桢的目光微微转动，抬手回过礼，便收回了目光。

他环顾了一圈，朝张炳问道：“陛下呢？“

张炳张口正要答，门轴转动的沉厚声音恰在此时响起；廖桢掀起眼皮，见季仲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桌案之后，那镶嵌在墙壁上的巨大雕花门正顺着他的动作缓缓转动，露出暖阁外的汉白玉钓台。

萧瑟的风伴随细碎阳光一并灌入阁中，刺得众人都微微眯了眼。

“是廖桢来了吗。”

嘉承帝的声音不大不小，却非常清晰。

季仲站在雕花门边，恭敬回道：“回陛下，是廖大人到了。”

“臣廖桢，参见陛下。”

廖桢看着那雕花门后露出的一片衣角，撩袍下跪，行一大礼。

“起来吧。”

他道了声谢陛下，站起身后却没再听见嘉承帝的声音；钓台上的那个一袭素白的身影就无声无息地立在那，几乎和钓台融为了一体，只留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嘉承帝拥着氅衣，垂眸静静看着水面上一圈圈泛开的波纹。

“廖桢。”

他开口叫道。

“臣在。”

“听说昨日，胡阁老也去迎你了？”

廖桢一顿，目光又往身侧飘过去；胡湫韧的眼皮微微抖动了一瞬，接着便再无反应。

嘉承帝微微勾了勾唇角，似乎并不在乎这个答案。他摩挲着手中盛着鱼食的瓷碟：“昨日召了你，今日本不该再召，然而确有要事，不得已……廖桢，坐吧。”

胡湫韧身侧又添了一副灯挂椅，热茶也呈了上来。

寒风倏然转烈，搅散了茶盏之上那点氤氲的热气；嘉承帝的咳嗽声从外头传进来，季仲忙往前走了几步。

“陛下，风大了，您别吹着了。”

嘉承帝掩着口鼻，摆了摆手：“廖桢，曲苧那段驿道，朕似乎记得你从前奏过。”

廖桢答道：“回陛下，确实奏过，但不曾得到圣裁。”

嘉承帝从碟中抓起一把鱼食，丢入水中，水面上顿时掀起了层层浪花。

“未曾得到圣裁。”

他淡淡重复了一遍。

“但你还是修了，用的……曲苧的银子。”

炭盆中溅起几颗火星，落在廖桢脚边，在氍毹上燎出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廖桢看看那黑点，似乎闻到了一丝焦糊的味道。他咬了咬牙，在正中跪了下来。

“回陛下，臣万死。当年重修驿道一事兵部已经议复同意，但确未得到圣裁；然近年来西岚人不大安静，情势不好；若再等朝廷走完程序，至少也要半年。恰逢曲苧水患已解，河工暂缓，臣与曲苧知县会商后，联名上奏请求调剂，户部批复的文书，臣这里还留着一份。”

许子正神色一变：“户部方才换了人，若要查问，此刻也给不出结果。”

“即是如此，今日散了，再去复核便是。”

嘉承帝道。

“只不过，此事还没了。”

他从一旁拿起帕子，擦着手：“许子正，你说。”

许子正从座上站起，朝钓台深深揖了一礼，清了清喉咙，才开口道：“曲苧驿道修建时上报所用的是西北总督府节制的军需林场内的木材，总价约四千两，可实地检验后发现驿道所用木材并非军储木材，总价不过一千六百两。”

“还有一笔加急运输木材的费用，即便出于加急的缘由价钱翻倍，但两千两也着实过于虚高。这加起来一共三千六百两的盈余到底去了何处，廖大人，你可有什么要说吗？”

廖桢面上不见惊慌，他扬声道：“陛下，今日是臣第一次知晓此事，臣有罪，也是失察之罪，绝不敢动这银子半分！”

风声剐蹭着门框，发出令人牙酸的动静，嘉承帝的声音被衬托得分外细碎：“上奏的折子，朕留了几日，近日方才发还；既如此，朕以为，还是应当让廖卿看看那折子才是。”

他微微侧过头：“温银台来了吗？”

季仲躬身：“在外头候着了。”

嘉承帝点点头，他端起那碟鱼食，从中抓起一撮，撒入池塘之中；鱼群顿时从池底猛地蹿了上来，带起一连串的水花；它们争先恐后地吞食着饵料，翻腾着池水，把他投映在水面上的影子撕扯得粉碎。

嘉承帝看着那疯狂的鱼群，眼皮轻颤：“叫她进来。”

内宦将廖桢扶起，于灯挂椅上落座；暖阁的大门再次被推开，廖桢听着靴子踏在地面上的声音，鬼使神差地回了头。

温月惭利落地撩袍进殿，动作已然十分娴熟。

他又见到了这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