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郅道:“璘娘娘?”
“我那妹妹才不会要这样一个蠢材……我看,多半是那几个阉人见钱眼开。”
廖桢搁下筷子:“有意思的就在这了。陛下向我透露温朝山参我的事情,又把温月惭送到我面前,不过是想让我们相斗罢了。届时我为脱身,又为泄愤,势必会调查温家的底细。只要温家与宫里的联系被我查出来,再加上温朝山必然是受人指使才会参我,我自然就会怀疑,是廖菘要动我。”
甘时佑额角一跳:“什么意思,是离间你与璘娘娘?”
魏郅若有所思:“我虽参不透其中缘由,可是你如何能确定,此事真的不是璘贵妃的指使?毕竟温朝山不可能凭空得知驿道账目的事。”
“她不敢的。”
魏郅不明白。
廖桢站起身,转向那雾气迷蒙的湖面:“她绝不敢逼我入绝境。”
冬日的风瑟瑟地吹着,吹落了树上的叶,吹散了天上的云,水天皆是一片了无生机的灰白。
廖桢眯起眼睛,望向远处,仿佛雾气散去,前方就是西北的漫天黄沙。
不对。
他突然想起。
这个时节,西北该要下雪了。
他似乎感觉到了寒意,拢了拢身上的袍子:“只要我顺着陛下的意思,我当然不会死在这里。”
这话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魏郅听,只是一眨眼,余音就消散了。
他依旧望着湖面,却弯了腰,曲了腿,在草地上坐了下来,接着,躺下了。
那一方界限清晰的未名湖逐渐在他视野里消失了,在他的头搁在草地上的瞬间,他看见了头顶没有边界的天。
寒风肆意切割着他的脸颊,他的眼睫一抖,仿佛看见了鹰隼划过长空;耳朵贴着地面,好像听见了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他的胸膛是难以逾越的山峦,正在随着他的呼吸起伏,生生不息。
他扯开嘴角:“怀义,寻光,我是不是老了?”
甘时佑啧了一声:“你还有的是活头呢。”
廖桢的嘴唇翕动着:“我想起从前的日子了。”
他缓缓闭上了双眼。
“真是好时候啊……”
风停。
“起手式,单膝微曲,重心下沉。”
男人清清冷冷的嗓音从身后传来,温月惭站在苍梧院的梧桐树下,握着梅枝的那只手上被覆盖上了一片柔软。
卫陵一边带着她调整姿势,一边说着:“接着,刀藏身后,刀尖点地。”
温月惭有些手忙脚乱,卫陵牵着她的手腕,带着她做出动作。
她脚下有些发软:“卫居远,你会不会教,我说就想试一试,你怎么教这么难的给我?”
卫陵松开她,有些无辜地看向她:“你是要‘试’,还是要‘学’?若是要学,我自然有别的教法。”
温月惭盯着他的眼睛,总觉得他看起来像只狐狸,狡诈得很。她咬了咬牙:“继续!”
卫陵从她身后扶住她的胳膊:“怎么突然想学武?”
“不知道,廖桢进京后,我总觉得心里头堵得慌,不太平,就想找点事情做。”
卫陵带着她挥动梅枝:“怎么了?”
温月惭一边在心里记着动作,一边回答道:“只觉得乱得很,黑白明暗分辨不出,温家也陷了进来。”
卫陵抬了抬那梅枝:“方才那一式,叫‘风起’,看似为静,实则气机早已锁定对手。“
温月惭若有所思:“要攻要守,实在难以抉择。“
卫陵的手忽地搭在她腰间,她只觉得身形一旋,手中的梅枝竟也划出了冷冽剑光。
“这一式,叫‘风沙’,身旋,刀随身形划出圆弧,可遮蔽对手视线;虚中藏实,利用旋转之力,一刀快似一刀,绝不给对手任何喘息之机。”
温月惭稳住身形,听着梅枝在耳边划出朔朔之声,她眼前浮现出了那日在乾清宫与廖桢对峙时的刀光剑影。
她恨恨道:“陛下是有意引我与廖桢相斗,这是试探,也是制衡。为了维持这表面的平衡,我竟要回护温朝山,实在是……荒谬。”
卫陵的动作慢了下来,招式变得迂回而轻柔;一片梧桐叶飘下,卫陵带着她将手往前一送,那叶子正落在花枝顶端。
温月惭的目光落在那片枯叶上:“陛下猜疑,廖桢回京,如今我算是腹背受敌,即便要再拼一次,又该如何下手?”
卫陵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尖,那梅枝舞动的幅度倏然变大;卫陵的另一只手从后伸来,教她双手握住花枝。
方圆之内忽地扬起一片尘灰,温月惭感受到这股力气带着她举起花枝,以雷霆之势迅速劈下——
破空声炸响,温月惭看着飞扬的落叶,还有些怔愣,卫陵的声音就再次响起。
“‘破阵’,核心杀招,没有花哨变化,只在对手露出破绽时,以速度和力量取胜;刀意如行军布阵,以正合,取奇胜。”
温月惭还没回过神,手中的花枝就好像活了过来。她的手腕一旋,枝端如刀尖般上挑。
“此招专刺对手咽喉、心胸等要害,若出,必见血光——”
卫陵话没说完,院外突然传来了青栀有些急切的声音。
“小姐,小公子给您传来急信!”
温月惭额角一跳,看向院门。
天色骤变,空气中窜上了土腥气;院内本来扫得规整的落叶此刻已然被吹散了,毫无章法地刮着地面。
寒风扑面而来,卫陵的手骤然收紧。
“这一式,叫‘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