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行礼,起身,把她的每一丝神色都收入眼底;他越看,眼底的神色就越深。
温月惭在殿中站好,手中的奏折被内宦接过,递到了廖桢面前;而廖桢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身上,一时间,没有伸手接下那奏折。
“大人。”
内宦低声提醒道。
季仲耳朵微微动了动。
温月惭听到声音,便朝廖桢的方向看了过来;目光相撞的一瞬,廖桢眼中的情绪微不可察地凝滞了。
他戎马半生,什么都见过,故而鲜少为某样东西而感到震惊,惧怕,惊讶;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当他看见那双眼睛时,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的感觉。
太像了。
太像了,像到让他无法控制地想起那尘封多年,被他刻意遗忘的往事,连接着心口的筋脉不住地抽动着。
“大人?”
内宦再次出声提醒,廖桢终于回过神来,他匆匆收回目光,接下了那本奏折。
温月惭没有理会廖桢的反应,见东西已然送到,便拱了拱手:“陛下,那臣告退了。”
“等会儿。”
嘉承帝不急不徐地出声。
温月惭只好停下了步子。
廖桢翻阅着奏折,等到看到最后的落款时,他微微顿了一顿。
“陛下,臣有话要问。”
嘉承帝放下碟子,终于转过身来:“问吧。”
“臣想问,负责钦案善后,查出曲苧驿道账目问题的,是哪位大人?”
张炳接道:“是户部的杨大人。”
廖桢点了点头:“杨凭如今还不曾归京,就是不知这上奏之人,与杨凭有何干系,又为何能够快人一步,知晓账目之事?”
此言一出,温月惭的眉头便蹙了起来。
暖阁内登时安静下来,谁也没去接这意有所指的话。
温月惭想起了青栀在温府书房内遇见季仲的事情,不禁抬起眼看向了那站在门匾看似恭敬的身影。
他为什么要唆使温朝山告发廖桢?他到底要做什么?
嘉承帝抬脚,朝门内走来;季仲见状,忙上去接过嘉承帝卸下的氅衣。
“温月惭,正好你在,你有什么想说的?”
温月惭嗅到烧炭时淡淡的烟味,只觉得脑中隐隐有些发晕,她看向廖桢手中的奏折,眼底染上了一抹暗色。
“回陛下,制台说的是两件事。”
她控制着呼吸的节奏。
“其一,家父为何得知钦差调查的结果;其二,他为何能抢先上奏。”
廖桢不语,静静地看着她。
“钦差在曲苧查出的问题,并非只在账目一项。驿道所用木料从西北林场调拨,价格高出市价数倍,这点在曲苧县存档的采购文书中就有所体现。家父身在都察院,本职便是核验天下奏报,发现异
常也是情理之中。”
她顿了顿。
“因此,不过是家父从旧档中发现了问题,而钦差的调查佐证了问题而已。”
廖桢反问:“旧档跑不了,若要发现,不早不晚,偏就快了钦差一步?”
她眼睛轻轻一转,毫不避讳地与廖桢对上。
“制台大人。”
她声音很平稳:“大人苦心,我无不明白,家父知道得太早,太准,就难免有窥伺之嫌。”
她看向嘉承帝,面上似有笑意:“臣在通政司的这些日子,着实受益良多,也见识了不少;这凡事,人人都有自己的一套道理,查案也不例外。查到关键处,被查的人无话可说,便说是查案的人不该查;查得细了,是居心叵测,查得快了,是窥伺机密,查得准了,是早有预谋。”
“可是臣也有话要问——制台为何不问账目上的银子去了哪里,不问木料价格为何高出数倍,却只问,家父是怎么知道此事的。”
“制台。”
她笑道:“问得好。”
暖阁内登时落针可闻,温月惭对上廖桢的眼睛,但出乎意料的,她没有从中看出慌张、愤怒,只看出了一丝疑惑。
离开暖阁时,她依旧在回想廖桢的眼神。
他为什么会这样看她?
冬日的太阳高高地悬挂在半空,却让人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廖桢站在石阶下,望着温月惭离去的背影。
“大人。”
亲卫黎疏走上前来,拉回了廖桢的神思;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紧闭的门扉,似是思索着什么,半晌才张了口。
“看紧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