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
接官亭外官道两侧,芦花白得像是一场早来的雪;风从西北来,那些毛茸茸的白絮纷纷扬起,落在枯黄的草丛里,落在道旁的老槐树上,落在亭檐那排静静垂着的铁马上。
亭是寻常的亭,歇山顶,灰筒瓦,褪了漆的匾面上写着“迎恩”二字。胡湫韧站在最前头,身后是是捧着青花酒、玉带和名册的青衣小吏,以及礼部主客司和鸿胪寺的众多官员。
温月惭拥着氅衣,簪着獬豸钗,与胡湫韧并肩而立;萧瑟的风吹得她睁不开眼睛;她的目光短暂地落在道旁带着一众千户佥事的蒋文宪身上,随即又投向了空荡的官道。
气氛有些肃杀之意,胡湫韧目不转睛地看着远处扬起的一缕沙尘,双唇开合。
“来了。”
话音刚落,官道尽头处飘出了一杆红底黑字的“廖”字大纛,接着是两面清道旗。
温月惭眯了眯眼,看着那一点点露出全貌的队伍。
当前二十骑亲卫,皆是精壮军汉,众人的腰侧挂着佩刀,马背上悬着弓箭,人和马一路从西北行至此处,竟然看不出丝毫疲态。
文官幕僚,武职参随,各色袍服混杂,浩浩荡荡绵延里许;温月惭却一眼就看见了那亲卫之后,坐在高头大马上的高大身影。
“啧,真是匹好马。”
四下无言,唯有接官亭后传来点窸窸簌簌的动静。
魏羿靠在漆柱后,伸长了脖子去看;他块头太大,陈穹嘉被他挤得都快没了脾气,实在迫不得已,才拿胳膊狠狠杵了他。
这一杵像是给魏羿挠了痒痒,陈穹嘉憋着一口气往旁边挪了一步:“你不是庆王世子吗?你想来,堂堂正正的,还能有人不让你遂意吗?”
魏羿揉了揉被陈穹嘉杵过的腹部,目光还是往官道上飘:“你懂什么,你以为我愿意偷偷摸摸?这不是我爹不让?”
他又啧了一声:“不过我打小就听着廖桢的名字长大,是真想见一见这好人物……陈穹嘉,你瞧着他那匹河曲,真不愧是西北名马。”
陈穹嘉抱臂而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嗯。”
他点了点头。
“龙颅,凤睛,方头,鬃毛如缎;更好在鹿节,蹄子又圆小,确实是好马。”
魏羿挑了挑眉,抬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你还会相马?”
“会一点。”
陈穹嘉撤开一步,魏羿又狗皮膏药一样贴上来,他只好随他去:“曲苧临着西北,地势适合跑马得很。我爹于相马,驯马上都算是熟手,我不过是跟着耳濡目染。”
“还是谦虚。”
魏羿用力拍了拍陈穹嘉的肩膀:“你知我馋那河曲马很久了,等我有机会挑一匹,你给我驯出来。”
陈穹嘉目不斜视:“做梦。”
魏羿懒懒嗯了一声:“我知道你这人,就是嘴硬心软。”
陈穹嘉一把掀了他的胳膊:“滚,你看着吧,我走了。”
言语间,廖桢的队伍已然近至跟前。
队伍在接官亭不远处停下,廖桢轻夹马腹,那宝马便载着他穿过亲卫,走到胡湫韧面前。
温月惭终于看清了这人的脸。
他身着酱色云纹圆领袍,腰束玉带,脚蹬皂靴;那挺阔的额头下是泼墨般的眉,再往下,便是山脉一般高挺的鼻梁。
“胡阁老。”
他开口,声音是沉钝的钟声。
胡湫韧面不改色:“舟车劳顿,辛苦。”
他抬了抬手,身后捧着清花酒和玉带的小吏就靠了上来。
“这玉带是陛下的赏赐,天子,就在大内等着你。”
廖桢坐在马上,饮下青花酒。他把酒杯往盘中一抛,俯下身捞起那玉带看了看,随后,冷冷笑了一声。
“无功不受禄。”
“廖桢,抗旨的话,你恐怕会不好交代。”
“也是。”
廖桢将玉带搁下,朝远处拱了拱手,扬声道:“臣廖桢,谢陛下赏赐!”
“制台大人一路辛苦!下官礼部主客司郎中周为阡,奉旨迎候。”
廖桢接下了玉带,胡湫韧身后的官员才站出来陪了笑脸;廖桢下马,看向为他引路的周为阡,微微颔首。
“有劳周郎中。”
接官亭边的厅堂中早已备下酒菜,温月惭见廖桢要走,正要按流程随诸位一同移步;谁料一转身,却和廖桢对上了目光。
廖桢脚步停了停,目光中闪过一丝淡淡的诧异;他偏头向胡湫韧。
“这位,也是来迎我的?”
胡湫韧淡淡扫了温月惭一眼:“这位是通政司正使,太子少保,温月惭。”
温月惭身姿端正:“太子殿下听闻制台大人此番回京述职,特命本官前来迎候,代致问候。”
廖桢双目微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而是后退一步,朝温月惭拱了拱手。
“原来是温少保。”
温月惭欠身回礼,随后又站直了。
“奉东宫令,迎制台回京。”
她侧身一引:“制台,请。”
仪仗在接官亭处停了些许时候,过了午时,才向皇城的方位缓缓移动。
若于寻常回京述职的官员来说,皇帝通常不会在回京当日就召见;但廖桢久驻西北,身份上也有些特殊,故而其人刚到京都,立马就接到了入宫觐见的圣旨。
鎏金车马穿过神武大街,直奔皇宫而去。
廖桢的目光从车上的那一方小窗口望出去,久久地停留在愈来愈近的,朱红的宫墙上。
廖桢到长安门前时,季仲正候着。
见了廖桢的人,季仲微微躬身,道了声制台,便转身引着廖桢往内里走去。
廖桢跟在后方,沉声问道:“这是去什么地方?”
季仲恭敬回道:“回制台,陛下今日在乾清宫摆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