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桢沉默下来,一时间,只能听见皂靴砸在青石板路上时的声响。
光听声响,也知这人步履稳健;季仲在前头走着,正这样想,却听见那声响的节律慢了下来。
他转过身,见廖桢正在一处宫苑前驻足。季仲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廖桢望向的,却是早已无人居住的,先皇后云甄的坤宁宫。
他正要出声询问,却好似看见了什么,于是便闭上了嘴,退下去了。
西北的狂风乱沙意外地塑造出了廖桢这双古井一般的眼睛;他认真地端详着那依旧色泽鲜亮的牌匾,几乎入了神,所以未曾听见身后传来的,珠翠相撞的声响。
廖菘静静看着廖桢石像一般的背影,微微抬了抬手;筠湘心领神会,忙带着侍奉的宫女退远了。
四下寂静,廖菘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时,声音中带着浅淡的笑意。
“兄长。”
廖桢眼底的光轻颤了一下。
“十余年未见了,兄长不想好好看看我吗?”
廖桢不语,也不动,像是没有听见廖菘的话;他缓缓垂下了头,接着撩起袍角,朝着坤宁宫的正门跪了下来。
廖菘面上本来还维持着一份得体的神色,哪怕廖桢不同她言语,她也不曾失态;可是当她看见廖桢的这个动作,她那张永远从容自得的面孔出现了一瞬间的扭曲。
头上的珠翠叮叮当当响起来,廖菘几步上前,一把擒住了廖桢的手臂。
“起来。”
她咬着牙,明明四周无人,她却把声音放得很低。
“廖桢,你给本宫起来,本宫不准你跪她!”
廖桢岿然不动,甚至还有要抬手行拜的架势。廖菘蹲了下来,用力箍住廖桢的手腕。
“廖桢。”
她的嘴角轻抽着:“云甄害本宫没了一个孩子,你是忘了,还是疯了?你要跪她,那本宫算什么!”
“是云家。”
廖桢目不斜视:“云家害你没了一个孩子,不是云甄。”
她冷笑一声:“有区别吗?”
廖桢终于施舍一般看向了她。
他惜字如金:“云家已经没了。”
廖菘手上力气收紧:“所以呢?”
他看着她:“孩子,还会再有。至少,你现在是有皇子傍身的人。”
廖菘的手微微颤抖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错愕,愤怒,最终,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得前仰后合,一向齐整的鬓发一丝一丝地散了下来。廖菘将散落的头发掖到耳后,她没法完整说完一句话,于是只是先向廖桢摆了摆手。
“哥哥,这么多年了,你总是不明白。我想和你说的,从来不是那在我肚子里,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的‘孩子’。”
“那不是我的孩子。”
她收敛了笑意:“那只是我身上的一块血肉,你明白吗?不是孩子,是‘我’。”
廖桢的神情滞住了。
“那时陛下还不是陛下,我第一次怀孕时,也不过是王府上一个年纪轻轻的侧妃,不久后,云甄也有孕了。西北动荡,皇子争储,陛下身为储君,云家身为名门,都等着云甄肚子里能出来一个嫡长子,以此稳固地位。”
“所以我的第一个孩子,注定就生不下来。”
她眼中似是有泪,眼角却猩红得吓人:“廖桢,你见过死人,那你应该知道,鲜血像河一样从身下流出来是什么样的景象。我喝下那碗掺了药的粥后,痛得神志不清,但有一件事情,我清楚得很。”
她一字一顿:“云家从我身上,‘剜’下了一块肉来。”
这话说完,廖桢看她的眼神变了又变,但心头的震颤始终挥之不去。
这么些年,提起这件事,所有人都用‘小产’二字来囊括;除了廖菘。
她是当年真正流了血的人,她说,有人从她身上,剜下了一块肉。
“一块肉,被生生撕裂,剥离,是什么样的感觉?廖桢,你不知道吧,但我知道。我还会有很多孩子,但我不可能再任由任何一个人像那时一样,轻而易举将我拨皮抽筋;我必须做点什么,否则我会被千刀万剐的。”
她凑到廖桢耳边:“所以我做了那件事。”
廖桢神色一动:“不要说了!”
“不要说?兄长,太晚了,你从前不曾去陛下那里揭发我,如今,你不能,也不敢了。”
她拉开和廖桢的距离:“你这次回来,是凶是吉,自己心中也要有个估量。”
“安儿是我的孩子,我已经为他做了太多了,我不允许你牵连他,毁了他。”
“安儿。”
廖桢重重重复了这两个字。
“廖菘,但愿你住在这宫阙里边,还是醒着的。”
“我很清醒。”
“是吗?”
廖桢把手臂往回一抽,廖菘一时不防,往前扑去,却又被廖桢擒住肩膀,动弹不得。
“那你怎么会忘了,你的孩子,你后面,生下来了的那个孩子,到底在哪?”
他微微勾了勾唇角:“我今日见到了通政司的正使,是个女人,与你年轻时的神韵,真是像啊。我在想,若是你的孩子当年活了下来,应当就是这个年岁吧。”
“妹妹,你看见了她那张脸,夜里会做噩梦吗?”
廖菘挣扎了两下,她阴恻恻地看向面前的男人:“廖桢,你这次进京,可千万别死在这里。”
廖桢松开手:“放心,我必不会和你落到一个下场。”
寒风从耳畔呼啸而过,终于把最后一丝声音淹没在冬日里。
宫道的拐角,季仲靠在墙后,缓缓掀起了眼皮。
他嘴唇微张,无声吐出两个名字。
顾兰安……
温月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