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风搅弄着天空中的阴云。
鼻尖能嗅到一丝潮湿的气息,这气息的来源是云层下大片大片洁白的雾气。这些雾气聚集在墙下,把前路全然遮住,叫人难辨东西。
青栀的鼻尖被冻得发红,她走的正是一条已经走过无数次的路;故而哪怕什么都看不清,她的脚步却一刻都没有停。
顺着记忆,转弯,跨过门槛,穿过院子,绕过主屋,她终于拨开雾气,在温朝山的书房门前站定。
天光并不明亮,里头却没有点灯烛。
她瑟缩着,口中呼出一道白气。
“大人,已至月末,奴婢给您送来新茶。”
她站在门口恭敬地道。
书房内依然很安静,没有人回答她,连脚步声都没有。青栀站在外头耐心地候着,过了一会儿,
她又犹疑着开口问道。
“大人?”
依然无人回应。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面上的恭敬顿时一扫而空。素白的手摸上门扉,她咬了咬唇,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内残留着点点墨香,温朝山并不在此处。
青栀左右打量了一番,确定周围无人,便立即关上了书房的门。她快步走到书架前,轻手轻脚地翻找起来。
纸页翻动的声音、硬物敲击木柜的声响极轻地在这方封闭的屋中响起;青栀翻过架上的书,又用指节叩着每一块木板和墙面,仔细听着发出的声响。
她看上去似乎一无所获,于是又转向了书案。一连串的沙沙声后,青栀皱了皱眉头;她拉开手边的抽屉,一个漆盒映入眼帘。
她眼前一亮,迫不及待将盒子取出,可是当盒盖打开的时候,她才发现,里头什么都没有。
抽屉被重新阖上,她沉默着站在桌前,眼皮颤动着。
她想事情想得入神,的一双手随意地搭在桌面上,自然也未曾注意到,身后那正徐徐压向她的黑影。
一点冰凉落在手背上,像是墨汁滴落在皮肤上的触感;青栀浑身一激灵,还未曾回过神,那只修长有力的手就覆上了她的手背,五指滑入她的指缝。
她一惊,扭头便想要逃,可是扣着她的那只手倏尔收紧,让她再难动分毫。
“找什么?我帮你啊。”
男人看似随意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可是他的另一条胳膊却伸了过来,撑在桌角,拦住了她的去路。
被扣住的手压在冰冷桌面上,青栀浑身一阵战栗;她听着这个熟悉的嗓音,不敢回过头去。
“奴婢……奴婢来找温大人……”
她感受到那人的胸膛贴上了她的背,轻笑声就落在她耳边。
“那是谁允许你随意翻动主家的东西?真是,好没规矩。”
青栀颈侧被他呼出的气息撩得发痒,她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偏过了头。季仲的脸近在咫尺,她正对上了那双有些妖冶的眼睛。
望入这双眼的瞬间,她捕捉到了其中一闪而过的错愕;紧接着,她的手,那数月前被滚热铜丝灼烧过的部分又开始隐隐发烫,像是在烹着她。
她赶忙回过头:“是,是。奴婢知错,奴婢这就下去领罚。”
不知为何,季仲总是能让她无端地脊背发寒。她祈求这人能够放过他,至少她都这样说了,就放她走吧。
可是他没有。
季仲松开她的手,把她翻了个面,逼着她面向他。
青栀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季仲的目光正注视着她;那目光少了些让她喘不上气的阴鸷,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季仲声音暗哑:“……手,好了吗?”
青栀听着他的话,不自觉摸上了指腹那不易被看出,却略有些粗糙的疤痕,点了点头。
季仲似乎柔软了一些,但是这微不足道的,没有来由的温情,只令她想要逃跑。
气氛又冷下来;她思索着,想到了那日在佛堂看到的,季仲背后纵横交错的的旧伤。
她小声开口:“秉笔的伤,可还有大碍吗?”
季仲的身躯似乎僵硬了一瞬。
青栀连忙补道:“我看秉笔经年累月,受过很多伤,若是再加上灯油的那一遭——”
“若是加上灯油的那一遭,又怎么样?”
季仲微微弯腰,打量着她的眉眼,忽地扯了扯唇角。
“是啊,我这身伤,是为谁受呢?”
青栀听见这话,有些不解地抬起头。
季仲的目光从她的眼睛下移,落在了她的鼻梁上;他抬起手,用指腹摩挲着她鼻梁处的皮肤;脂粉被蹭了下来,那颗小痣又出现在他眼前。
他忽地凑近了。
青栀眨着眼睛,一动不敢动。时间仿佛过了一个冬天那么久,她捏着桌角的手都渐渐开始有点发僵。
季仲的头低了下来,他的睫毛扫过青栀的眉心,紧接着,她鼻梁处传来了一点柔软的触感。
像是一片雪花落在了脸上,又轻又凉,却让青栀的脑中瞬间陷入了空白。
季仲抬起了脸,他的嘴唇还停留在距那小痣的半寸之处,青栀的手忽地拉上了他的腰带,止住了他的动作。
季仲顿时屏住了呼吸,他眼瞧着女孩儿圆圆的眼睛里泛着水波,一时就忘了应该做什么。
青栀的手从他的腰上一路往上滑,她圆润的鼻尖也一下一下蹭过他的脸颊。
呼吸轻柔地交织着,季仲的额角有节律地跳动。他的双拳不自觉地收紧,紧接着阖上了眼睛。
女孩儿口中溢出一声叹息,她停了下来。
季仲睁眼时,青栀已经跑到了门边。门轴转动,他目送着她鲜亮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眼中的情绪才慢慢从失神中抽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