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咚——
张冯喉咙中发出一声吞咽唾液的声响。
屋外的火炉咝咝地吞吐着火舌。
“温月惭。”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上一次,我没有死,但你也为此受了杖。可是人不是次次都能这么好运的。”
话音刚落,小猫嘶吼一声,猛地扑了上来;张冯倒抽了一口冷气,想要后退躲避,可是脚下已经酸软,一个不稳就跌坐在了地上。
温月惭站在他身后,低垂的眼睫遮盖了瞳色,又轻又薄的光勾勒出她脸上的阴影。
“是啊。”
她的声音飘渺得像是一缕雾气。
“人不是次次都能这样好运的。”
清脆的脚步声响起,衣裙的下摆从张冯的肩臂处拂过,带起一连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意。
“你现在就很不走运。”
“我心里恨啊,为什么在我以为一切都要好起来的时候,突然发现,一切都是假的?”
温月惭在他身前顿足:“我在乎的人死了,我不能恨,也没办法让她的死因大白天下,更不能将凶手千刀万剐。”
她缓缓蹲下,欣赏着张冯的表情与反应。
“你也是可怜人。”
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怜悯。
“可是你为什么要帮着他们动手呢?为什么偏偏是你,撞到我的手里来?”
她的眼睛是湿润的,闪着粼粼波光,几乎下一瞬就要落下泪来;可是她的身体沾染着的秋夜里的凉气,不停地扑在张冯身上,不禁让他想起,指尖触摸刀锋时那令人骨髓发寒的感觉。
他无端地感到了恐惧,脑海中莫名产生了一个确定的念头。
她是来索命的。
她真的敢。
他手脚并用往后退去:“……你不要杀我。”
温月惭微微歪了歪脑袋。
他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我知道很多事情,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你……你留我一条命,我立刻离开京都,这辈子,绝不再出现在你面前。”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忽地扑到温月惭耳边,神秘地说道。
“我知道一个大秘密。”
温月惭眼神微动,她听见张冯放轻了声音。
“陛下身体常年不愈,根源,其实在于他服用的补药里。”
这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得温月惭脑中一白。
“谁敢这么做?”
张冯嘿嘿一笑。
“陛下身体若是不好,才有人有机会,从中窃权啊。”
他一字一顿。
“除了凤禧宫的那位,还有谁敢这么做?”
他慢慢拉开和温月惭的距离,看见了温月惭面上凝重的神情后,他像是找回了一点重心,心里头也平静下来了一些。
“我不敢骗你,你自可以去查证的,不是吗?”
小猫察觉到温月惭的情绪变化,自觉地伏了下来。
张冯终于放下心来,他望向沉默的温月惭:“少保,你好好想想,这是多么大的一个把柄,如果我死了,你想要利用这件事,或者想要知道更多,可就比登天还难了。”
他越说,越是自信起来:“从前的恩怨,无穷无尽,冤冤相报,何必为此自扰?少保,你留下我,还能得到更多,这是笔划算的买卖,这——”
他话没说完,温月惭抬起了头。
她嘴角的笑意若有似无,眼中闪烁着诡谲的光;张冯愣住了,这不是他预想中温月惭脸上会出现的神情。
她抬起手,解下了头上的丝绦。
漆黑的发丝落在肩上,将她包裹起来;她的眼神直勾勾的,近乎空洞。
张冯的呼吸倏然急促起来,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但是就是有些后悔,他不该说出这个秘密。
这样石破天惊的事情,她身为臣子,难道不应该愤怒?震惊?设法揭露?她一定需要他的,可是她……
她看起来像是和猞猁一样,听不懂他说话的野兽。
他看着温月惭手中的丝绦,已然无法思考,脑中只有一句话。
她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寂静的夜晚中响起一道不易被人察觉的闷哼,紧接着是物品七零八落地砸落到地面上,发出的一连串闷响。
院子里的炉膛内往外喷着火星,屋内传来连续的,有节律的咚咚声,像是某种不知名的生物正一下下敲击着地板。
温月惭再次绞紧了手中的丝绦,张冯在她怀中拼命地挣扎着,踹倒了脚边的凳子,踢翻了地上的水罐。
她看着他,觉得他像是一条被人按在砧板上,正奋力扑腾着的活鱼。
他喉管中溢出的嗬嗬声,和门外壶中的水沸腾的声音如出一辙;那水翻滚着,滚热的水汽掀得壶盖叮叮当当响个没完,顺着壶边泼出的沸水泼在炉子上,发出刺耳的咝咝声。
温月惭的眼角有些发红,她盯着前方,眼前浮现出很多人的脸。
丝绦勒入她的皮肉中,痛得像是被刀割过。她仿佛就拿着一把刀,正冷眼看着面前的活鱼。
开膛,破肚,血水像河一样流出来,晶亮的眼睛一点点变得浑浊。
一瓢冷水浇进了炉膛,火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