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陵进殿时,胡湫韧、许子正等人落座于灯挂椅,张炳坐在几人对面,抱着手炉。
“来了?”
嘉承帝正写好一幅字,季仲在旁伺候他用茶;他放下手中的笔,随手指了个位置。
“先坐吧。”
“陛下。”
卫陵没有从命,而是先递出了那方叠得方正的乞休疏。
嘉承帝看着他手中的东西,眼中情绪倏尔转寒;季仲走下来,从他手中将乞休疏接过,放在了嘉承帝手边。
嘉承帝看着里头渗出来的点点血迹,最终还是没有将其打开。
外头的风声像是人喉咙中发出的呜咽,里头却燃着炭盆,炭火偶尔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御案的方向飘来墨香,混着淡淡的药味,莫名有些清心宁神的效果。
“坐。”
嘉承帝重复道。
卫陵拱手应是,在杨凭身边坐下;嘉承帝从季仲手中接过帕子擦了手,掀起眼皮瞧了瞧季仲。
“方才大人们议的,你同卫陵说说。”
季仲弓着腰身候着嘉承帝的动作,待到接过帕子,搁在水盆边沿后,才向卫陵欠了欠身。
“卫大人,如今钦案的脉络已清,东厂抄没罪臣王裘家产及贪墨银两共计三百七十万两,涉及赈灾款,军备银,河工银等十一项;查得其在直隶,曲苧,洹州等地共有田庄二十七处,合计田地一万三千亩。”
“王裘已经伏法,现下所议,在于如何追缴其田地产业,以及曲苧县陶翀贪墨赈款一事如何善后。”
“一万三千亩。”
嘉承帝的眉头蹙了起来。
“他在洹州还有田?”
张炳额头冒出了一层汗,不知是不是热得;他将手炉搁到一旁:“回陛下,据查……其中部分是漕运用地的淤田。”
漕运用地的淤田,从太祖时候起就是专供漕运军丁的官田;故而张炳的话刚说完,殿内众人的脊背都不自觉地僵硬了一瞬。
嘉承帝沉默着,他的目光缓缓从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卫陵身上。
“卫陵。”
卫陵身上一凛,起身拱手:“臣在。”
“你人在吏部,这个案子也算是从头跟到尾。你说说,这些田,要怎么处理。”
这话问得刁钻,叫他以吏部官员的身份来回答着实有些尴尬。若说要追缴,那是户部的职分;若说轻拿轻放,却有替罪臣说话的嫌疑。
卫陵垂首,静默了半晌,才平稳开口。
“回陛下,臣以为,应当重在‘清’字,更重在‘理’字。”
嘉承帝掸着薄薄的澄心堂纸:“怎么说?”
“‘清’是清其来路;其田产是受贿置办,还是经他人手代为操持,抑或是侵占官田,来路不同,处置自然有别;受贿者,自要尽数抄没,代持者,要查清代持人是否知情;至于官田——”
他微微一顿:“臣斗胆,追回之后,当重新勘界,登记造册,归还原衙门,也算以儆效尤;若是草草充公了事,只怕日后,诸类事端仍层出不穷。”
“至于‘理’,王裘的资产分布各地,以曲苧,洹州二地最盛,与当地勾连甚深;臣以为,应当选派干员,下至两地,会同当地衙门,彻底清查,以变卖追缴为先,最终统一造册,上报户部。”
嘉承帝看着他:“你想让朕再派人下去走一趟?”
卫陵直起身:“臣拙见,以为在清查之时,诸位中堂所议贪墨善后之事,自然也涉及在内。”
嘉承帝没有应答,缓缓从御案后踱出来。
炭火闷闷地烧着,殿内的空气丝毫流不动。
“杨凭。”
杨凭手指微微一抖,站起身来。
“你如今顶了王裘的位置,就替朕,去底下走一趟吧。”
杨凭面上似乎有些惶恐之意,但还是应了下来。
“至于京都府的田产——”
嘉承帝转过身:“季仲,这几日,带人打理干净。”
厚重的云层遮蔽了日光,天光霎时阴暗下来,本就带着一丝寒意的空气流转着,竟有一丝刺骨之意。
“陛下,就说了这些。”
卫陵坐在车内,讲述着方才养心殿中的情形;此时,他落下最后一句。
温月惭的手抚摸着小猫的脑袋,她轻轻点了点头:“耗时许久,总算是有个了结。”
卫陵顺着她的动作,看向趴在二人脚边的小猫;不知是什么原因,它看上去有些无精打采。
他想了想,伸手揉了揉小猫的耳朵,试探着开口。
“听说,你方才遇到二殿下了。”
温月惭嗯了一声:“蒋文宪动刀了。”
卫陵手指一僵:“对谁动刀?”
“至少名义上是为了保护顾兰安,所以对发狂的小猫动了刀。”
马车颠簸着,温月惭收回了手。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情绪让人有些看不清了。
“鹰愁涧那晚,杀人者带着用龙鳞髓调制的药粉;我一直在想,龙鳞髓存放在香料库,宫中取用都有定数,是怎么平白多出这么一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