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小猫的眼睛,回想着它闻到顾兰安香包中气味时的神情。
她低声自语:“不过,如果是他,我倒是……想到了一个人。”
卫陵没能听清:“什么?”
温月惭被他唤回了神,她定定地看着卫陵的脸,忽地弯起眼睛笑了。
她抬起手,像揉小猫那样,摸了摸卫陵的眼角。
“没什么。”
她说。
天光爬上她的手臂,车帘飘起,可以看见外头飘出的淡淡的炊烟;街角的光影一寸寸地移,一寸寸地缩,大街小巷中迎来了最后一次喧闹;紧接着,那影子缩成门槛上窄窄的一道,孩童唱歌谣的声音也跟着安静了下来。
日头将尽,云层终于被撕开了一条缝隙,一缕薄纱般的金光洒落下来,落进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
院中传出落叶擦过地面的沙沙声。
那里只有一个人,他手里拿着扫帚,一下一下清扫着院中的枯叶;衣袖高高地挽起,动作时,可以看见皮肤上骇人的疤痕。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终于停下了动作。
院子角落的小壶被他提了起来,到缸内灌了水,再放回到炉子上;火焰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门边。
他走得很慢。
推开门,屋子里陈腐的气味就飘了出来,他跨入门内,刚刚关上门,就听见了一道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他瞬间警觉起来,分辨着声音的来处,僵硬地扭过头,看向床榻的方向。
屋内没有点灯,借着外头微弱的余光,已经不能将一切都看清楚;一团黑影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似乎正直直盯着他的方向。
他背后起了一层薄汗,脚下像是灌了铅,怎么都抬不起来。
那黑影动了。
床脚的灯烛亮了起来。
“张冯,我来找你了。”
女子用手撑着额角,半张笑脸暴露在光亮下。
看见张冯彻底愣在了原地,温月惭歪了歪头。
张冯回过神,恨意从眼底迸发出来;他捏着拳头,从齿缝中挤出她的名字。
“温月惭——”
“不要急,我就是来看看,你伤势如何了。”
温月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后,轻叹了一口气。
“当时我刚刚入京,不怎么懂事,脚下没个轻重,如今想起来,心中也不免愧疚。”
她走到张冯背后,微微侧头:“如今蓝澄柠死了,枫萍塘那一出好戏,倒像是全了首尾。张冯,你觉得呢?”
张冯面色不变:“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温月惭转身看着他:“你受了重伤,虽不再当值,可司礼监还认你。”
“你以为所有人都把你忘了吗?张冯,我还记得你,香料库的钥匙,还有一把存放在你那里吧?”
张冯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抬手搓了搓自己被乱发遮盖的半张脸,终于转过身,毫不避讳地看向温月惭的眼睛。
温月惭上前一步,凑到他耳边:“是顾兰安吧?”
“是我。”
他低声道。
“取药,配药,都是我做的;温月惭,你谁也不要怨怪,她做了不该做的事,惹了不该惹的人,所以有人恨她,有人怕她,我也一样。”
“她毁了我,她该死。”
他语气愈发怨毒。
“你也一样。”
门外,壶中的水开始滚沸,发出咕嘟咕嘟的闷响。
温月惭眼中闪着戏谑的光:“是吗?”
张冯正欲张口,身后却突然传来阵阵低吼声;他诧异地扭头看去,一双青绿的眼睛被烛光照得明亮。
他的眼皮狂跳起来,终于明白刚进屋时听到的呼吸声来自于谁。
小猫呲着锋利的牙齿,一步一步向他靠近。
那日从望蟾台上跌落,与这只野兽四目相对的情景又涌入脑海,利爪刺入皮肤,皮肉被生生扯下的痛苦蔓延至四肢百骸。
张冯身上的疤痕开始发热,他觉得身上好似又重新结了厚痂,厚痂褪去,底下是新鲜的血肉,伤处深可见骨。
他浑身血淋淋的,腥气一阵一阵地蹿入鼻腔。
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却撞上了温月惭。
他压制着恐惧,颤声开口:“温月惭,你不能——”
“我能。”
她声音平静。
“我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