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月惭从凤禧宫走出时,淡淡的日影晃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睫轻轻扇了扇,转而低垂下去。
筠湘将她送到门口,便在门内顿住步子:“娘娘说,银台日后若是得空,可常来凤禧宫坐坐。”
光影在温月惭脸上变幻了一遭,她没有回应筠湘,却在筠湘的注视下转过身,沿着宫道徐徐离去了。
午后阳光正烈,泼洒在她身上,却没有任何一丝温度。
她拐入廊道,眼前倏尔暗了暗。
脚下的青砖是上午时候走过的,可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走在云上,又像是走在刀尖上;明明脚下是实的,却总觉得下一步会踩空。
她觉得脑袋有些发晕,廖菘吐出的字字句句不停挑动着她的神经,逼得她不得不停下来。
“我来告诉你养心殿的规矩是什么。”
女人指尖冰凉的触感残留在颊边,让她遍体生寒。
“陛下力排众议用了你,这是施恩;蓝澄柠死了,你要闭嘴,这是收债。”
温月惭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喉咙,压制住了她眼底的潮意;她稳着身形,如行尸走肉一般往前挪动着,一步步迈下台阶。
眼角忽而闪过一抹橙红,温月惭僵硬地抬起眼,一个熟悉的背影,正稳稳立在她下方的月台上。
似是听到了她的动静,那身影转了过来。
“你来了。“
蒋文宪目光沉沉,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看着温月惭有些惨白的脸,犹疑了一番,才张开了口。
空气凝滞着,温月惭的眼睛像是一汪幽深的古潭,死寂,没有波澜。
半晌,她再次抬起脚,一步一步走下来,避开了蒋文宪的目光,与他擦肩。
一只大手箍住了她的手臂。
“蓝澄柠,到底是怎么没的。“
蒋文宪嗓音暗哑,温月惭听了这句话,鼻腔中却溢出了一声冷冷的笑。
“被畜生,咬死了。”
说罢,她正欲离开,蒋文宪却一把将她拉了回来;他死死盯着温月惭的发顶:“你怎么了?”
温月惭不答。
他咬着牙:“什么表情?廖菘请你,是喝茶,还是喝的断头酒?”
“茶。”
温月惭抬起面无表情的脸,和他对视。
“喝完,才知道是断头酒。”
她的神情让蒋文宪感到诧异,他从中看不到一丝生机,这不禁让他慌乱。
“温月惭,你不查了?”
这话一下子激红了温月惭的眼角,她低下头去掩饰:“你想怎么查?”
蒋文宪不可置信:“蓝澄柠死了!她的死有蹊跷,你不知道吗?你明明知道!”
“我亲手给她收的尸,蓝老大人亲自拜的我,我闯过京都府,试图去求过陛下,我知道她死了,我亲眼看到的!我知道,不用你一遍遍地告诉我!”
她压抑不住,几乎是吼了出来,蒋文宪握着她手臂的手又用了几分力道,他放低声音。
“我告诉过你,不要让我发现你有背誓之行。”
温月惭笑了起来,她的肩膀耸动着,泪珠滑出眼角,一路向下,从鼻尖滴落下来。
“不是的,蒋文宪,不是的。”
她笑得厉害,断断续续,说不完一句完整的话。
她声音很轻:“我太蠢了,不知天高地厚,我现在站在这里,祈求有一个人能告诉我,我究竟是谁,我还能做到哪一步;我以为我走的是对的路,我以为,至少…天不绝我,是我太天真,你也太天真。”
“云来水井边残留的药粉里,有一味龙鳞髓。”
她退开一步,擦去脸上的泪痕,迎着蒋文宪惊愕的目光,缓缓开口。
“这一切,只是一桩生意;只有你,只有我,把这当成公道。”
月台上,秋风急急地吹着,从两人身前穿过,吹干了温月惭脸上的泪痕,却更显得彼此之间再无话可说。
“温银台。”
一道含笑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这份沉默,温月惭扭头看去,顾兰安一身石青色暗花缎常服,腰间坠着三指见方的香包,正大步朝她走来。
温月惭收敛了神色,抬手揖礼:“二殿下。”
“还是这么客气。”
他颔首:“今日进宫是为何,钦案还有什么说法吗?”
温月惭收回手:“是还有些细账要核,陛下与阁老们正在议。”
顾兰安观察着她的神情,眼中却有些深意;他微微笑了笑:“陛下曾经赞过你,说你办事细致,不留死角。”
最后四个字一出,温月惭的身躯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顾兰安放慢了语调:“即是这么信任,怎么,没让银台一同入殿议事吗?”
温月惭还未答话,他又接着道:“是因为鹰愁涧那事吧。”
他说出来,也不再去看温月惭的脸,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天边,仿佛在怀念一个故友。
“蓝澄柠,本宫记得,年初她在国公府闹了一场,又有击鼓鸣冤的胆魄,实为诸事之始……说起来,本宫是很欣赏她的,只是,可惜了。”
他看上去似乎很遗憾,温月惭戒备地抬起眼:“殿下真是好记性。”
“不是好记性。”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落在温月惭身上。
“有些人,就是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