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居远,我们在这站了多久了?”
卫陵覆手而立,闻言眼睫轻垂:“一炷香,约莫是有了。”
养心殿下,只有几个宫人正在打理花圃中的秋菊;温月惭看着那些盛放的花朵:“内阁的几位大人还在里面,不知今日,还等不等得到陛下。”
卫陵侧过身子:“圣旨已下,自当循例进宫谢恩,陛下知道的。”
他顿了顿,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温月惭的背。
温月惭的目光从秋菊上移开,她攥了攥藏在袖中的乞休疏,抬眸看向卫陵。
“陛下会见我吗?”
卫陵双唇微张,还未言语,上头就传来殿门开启的声音;二人循声看去,季仲站在门前,面上含笑,躬身朝二人行了一礼。
“侍郎。”
他侧身向卫陵:“大案方结,陛下正与胡阁老和各位中堂参详机务;您新任要职,部务千头万绪,须当面示谕于您。”
卫陵收回手:“陛下可有要务示谕银台?”
季仲几步走下石阶,于温月惭面前站定,手心反转,递出一个牙牌。
“温银台,陛下授你特旨直奏,禁苑通行之权,以便日后行事。”
温月惭怔了怔,伸手将牙牌接下。
季仲往后退了一步:“陛下对银台还有许多教导,今日却怕是不得空;银台可先回府,陛下择日再召。”
温月惭咬着下唇,看着手心的牙牌;卫陵见状,往前跨了一步,遮住了季仲大半目光。
“徐图后手。”
他低声说着,向温月惭伸出手:“给我吧。”
温月惭将乞休疏交到卫陵手中:“我在西华门等你。”
卫陵应下,温月惭拢了拢身上披风,转身离开。
季仲扬声:“来人,送一送温银台。”
宫道上闪出一个弓着腰身的内监,在不远处候着温月惭,待她走近了,便引着她走。
温月惭将牙牌揣进袖中,她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硬的风霎时灌入肺中,也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攥紧了双手,把指尖都攥得发白。
宫道曲折,被两面高高的红墙一遮,更像是一座迷宫;温月惭只管跟着那内监往前走,心绪却全然不在此处;不知走了多久,她却察觉周围的景象有些陌生。
她进宫不止一次,这条路,却是未曾走过。
她警觉起来,停下脚步:“这是什么地方。”
那内监转过身,朝她行了一礼:“回银台,近日宫内有些道上砖石不稳,致使贵人崴脚受伤,如今遣人去修补了,咱们择道另行。”
温月惭看着那姿态恭谨的内监,心中却只道不对;她后退几步:“你去做事罢,我识得路。”
那内监没有应下,温月惭见状便循原路返回,可是一转过身,还没走出几步,转角却又走出一道身影,拦住了她的去路。
温月惭回头看了看那内监,冷冷开口:“你们好大的胆子。”
筠湘朝温月惭行一福礼:“凤禧宫备了好茶,贵妃娘娘有言,要奴婢等请银台去坐一坐。”
廖菘……
温月惭想起了这个名字,想起前一世死前,她托卫陵送来的那枚生金条,还有那莫名推进的任务进度。
她收敛了神色,踱到筠湘面前,垂眸看着她,半晌才开了口。
“带路。”
红墙夹道中,只有官靴踏在青砖上发出的回响,两侧墙头覆着的琉璃瓦映衬着天光;脚步声徐徐停下,光线也陡然昏暗下来;空气中飘散开阵阵暖香,与养心殿四周肃穆的古木气息截然不同。
温月惭在凤禧宫门前驻足,筠湘身子挺得笔直,回身看她。
“银台,请进吧。”
温月惭定了定神,随着筠湘,在月洞殿前停下。
筠湘退到了一侧,温月惭瞧着面前那道精致的雕花门,脑海中浮现出上一世在和顾兰安的喜宴上遥遥一见的身影。
氤氲的香炉青烟模糊了她的脸庞;她的身姿是烟青色宫装上几笔描出的缠枝暗纹;偶尔开口,传入他人耳中的,是玉器轻碰般的模糊音色。
温月惭抬起手,推开了殿门。
入目是一层随风摇曳的珠帘,珠帘下,探出了明黄色的裙角。
帘后的女人斜斜倚在弥勒榻上,温月惭的目光上移,直到瞥见女人染了蔻丹的手,却像是被什么烫着了,生生顿住。
“月惭,见过贵妃娘娘。”
廖菘懒懒地嗯了一声,和她印象中一样惜字如金。
“温月惭。”
她念着她的名字。
“你是从图州来的?”
温月惭垂首:“是。”
“多大了?”
“回娘娘,月惭是嘉承元年生人,甫越及笄,今岁十有六。”
话音刚落,廖菘却动了;温月惭听见面前的珠帘发出叮当声响,一缕淡淡的徘徊花香气钻入她的鼻腔中。
廖菘声音轻柔:“抬起头来。”
温月惭应声仰起脸,廖菘饱满嫣红的唇首先撞入她眼中,接着,是那双琥珀色的眼。
那眼中的光,乍一看是潋滟波光,可是细细看上去,却更像是打磨光滑的冰面泛着的点点寒光。
廖菘直直地看着她,那是极认真的神色,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什么。
“十六岁。”
她突然笑了笑,目光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