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余晖将要散尽,小小的马车碾过官道上的石子,走得越来越慢。
蓝迋坐在席上,背靠着车厢,与面前的猞猁四目相对;他沉默了半晌,有些幽怨地看向蓝澄柠。
“你找少保讨这么个东西干什么……”
蓝澄柠不甚在意,她伸出一只手,小猫立刻抬起爪子,搭在了她掌心。
“小猫的腿受过伤,它认得咱家的叶覆术,那就定然是哥哥治好了它。”
她摸了摸小猫的腿,笑嘻嘻地坐到蓝迋身边,撒娇一般开口:“我觉得和它有缘嘛。”
她的目光扫过角落里放着蓝笃屾牌位的盒子:“说起来,还得多亏那日爹爹的好眼力,一眼就瞧出来城中西蛮人的打扮,觉出了不对,我才能及时赶去救少保,正好,少保就寻了这个缘由,将它送来了。”
蓝迋半是责备地看了她一眼:“你现在是大姑娘了,主意比你哥哥还正,管都管不住;以后可万万不能这般冒险。”
蓝澄柠正要应下,马车却缓缓停了下来,车夫朝车内问道:“老爷,天色也不早了,前头有个客栈,不如今夜便在此先歇下吧。”
蓝迋觉得可行,便叫车夫把车停在客栈门前;忧心小猫下了车会吓着人,便叫蓝澄柠在车内守着,他自己先进了店。
刚从车内探出头,便能听见客栈内有些混乱的动静;蓝迋犹疑着跨入院中,却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惊。
入目便是一人正扶着墙根呕吐,院内地面上随处可见秽物,气味不好,让人不禁掩鼻战栗;继续往客栈里走去,却见厅内几人青白着面色,躺在条凳上,小二也无心搭理客人,只马不停蹄给二楼送去热水。
正环顾着,忽地有人和蓝迋擦肩而过,一个东西落到了他脚下;他低头一瞧,是一个样式普通的荷包。
他将其捡起,一股奇异的淡香涌入鼻腔,一闻便知不是普通的香料。
“这位公子。”
他抬声对走在前头那人叫道,见那人转过身来,便上前搭话。
“公子这香不凡,我家夫人也擅此道,不知这香叫什么名字?可有方子?”
那年轻男子伸手接过荷包:“祖传的东西,我倒也不太清楚。”
蓝迋见是个机会,便朝那人凑近些。
他指了指四周:“这是怎么了?”
“先生是刚到此地?”
男子打量着蓝迋的穿着,叹了口气:“若是想在这落脚,怕是不能了;我来时这就已经是这副模样,瞧病患症状,怕是时疫。”
蓝迋后退一步:“这……时疫?”
“可不是?我四处行医,总不好见死不救,但我劝先生啊,趁着外头还有点天光快些赶路,到别处落脚去吧。”
说罢,他匆匆地离开了;而在客栈之外,蓝澄柠左右等不来蓝迋,心中正奇怪,掀帘却见蓝迋面色凝重地回来了。
蓝迋与车夫耳语几句便上了车,车夫拉着辔绳,马蹄缓缓踏动起来。
“爹,怎么了?”
蓝迋在她身边坐好:“这店里似是发了时疫,住不得了;再往前便是云州地界,或许还有客栈,只不过其间要路过鹰愁涧,道路陡峭险阻,得趁着还未入夜,快些过去。”
往前走道路便逐渐颠簸起来,人烟也越来越少;偶尔几声鸟啼空洞地回荡在群山之间,每叫一声,天色就暗下去一分。
蓝澄柠看着逐渐浮上来的月亮,心中莫名地不安。
河水翻涌拍打崖壁的声音由远及近,与风声交缠,愈发清晰;蓝澄柠从帘后向外看去,沙尘顿时扬了满脸。
鹰愁涧狭窄陡峭,深谷底下奔腾过一条声势浩大的河流,河流两岸是黑压压的两片丛林;马车路过之时震起的石子蹦跳着落到崖边,然后直直落入山涧之中,再没了踪影。
蓝澄柠看得心惊,忙将目光收回车内。
所幸车夫是家中的老人了,车驾得已算很稳,才稍稍叫她安心一些。
正在四下寂静之时,远处隐隐传来了马嘶之声。
地面震颤,马蹄声一下一下踩在她心上;没过多久,一匹马的影子就逐渐自前方显现,正朝他们过来。
车夫为做避让,马车又往崖边靠近了几分;前头那人骑马疾驰而过,腰侧悬挂的荷包飞扬,带过一阵奇异的香气。
被辔绳拴着的马忽地长嘶一声,然后猛地扬起了前蹄。
车内的人被狠狠一颠,蓝迋赶紧扶住蓝澄柠,朝外面喊道:“出什么事了!”
车夫扯着辔绳,而被绳子拴着的马不停狂躁地扬着蹄,无头苍蝇般乱撞着。
“回老爷的话,马受惊了!”
“受惊……”
话音刚落,蓝澄柠就被甩到了车厢内壁上;她扶着脑袋堪堪坐稳,余光透过车窗瞥见了和悬崖擦过的辐缘。
马的嘶鸣声响彻整个山涧,它拖拽着身后的车厢一路疾驰,几乎要将车厢甩下狭窄的山路。
车夫站起身来控马,见还是无法起效,干脆扑到了马背上,他死死勒住辔绳,终于,身下的马渐渐停了下来。
粗重的喘息声在山路上回荡着。
蓝澄柠抱着小猫,靠在角落,她背后冒出了一层冷汗,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她把怀里的小猫抱得愈发紧,因为她能感受到内壁正在轻微地摇晃着,车身似乎就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
车夫迅速回到车上,将马车赶得离崖壁近了些,便下车来检查车的轮辐。
蓝迋定了定神,摸了摸蓝澄柠的头:“阿柠别怕,乖乖待在车上,爹下去看看。”
车帘掀起,带进来一阵冷风,吹得车内的人都忍不住抖了抖。
同时,一阵淡淡的香风吹入车厢之内,本来伏在蓝澄柠腿上的小猫突然竖起了耳朵,呲了呲牙。
“怎样,还能上路吗?”
蓝迋随着车夫绕到车后。
“回老爷,辐缘有些磨损,不打紧,只是马儿刚受了惊,恐怕得歇息片刻。”
车夫道。
蓝迋长舒了一口气,他抚着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脚下忽地震了震,蓝迋扶住崖壁,警惕起来:“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