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按下圆珠笔,捋平书页,记上:恨通“憾”,遗憾。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门外落笔的簌簌声停了。
“是情天,亦是恨海。”
记不清教室里和窗台前一同沉寂了多久,班主任把头埋在讲桌后面,我隔得太远,连她的神情也看不清。
但我离后门很近,近得能听得见徐老师愈发沉重的呼吸。
“老师,智者不入爱河!”
某种沉重的氛围被打破,语文课堂又恢复了往日的轻松愉悦。
“别扯了,昨天我还看见你去找八班学委问问题呢!”
“我那是交流学习!提升自己!”
“蒙谁呢你,拿着化学练习册去问人家历史题?”
班主任憋着笑,用指节敲了敲桌子:“行了啊,都说了不准早恋,马上都要高考了,都给我好好学习。”
“老师!我们都多大了,马上成年了,不叫早恋了!”
“不耽误学习就行呗。”
“是早是晚的,标准是谁定义的?我觉得制定标准的人就是年轻的时候没人喜欢才找的借口!”
“就是,古人在我们这个年纪,孩子都有好几个了!”
“老师,你像我们这么大的时候,难道就没有爱过什么人?”
班主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巴微张,下意识地就要反驳,但她几次呼吸,直到耳根和脖子都跟面颊一个颜色。
她眼神闪烁着,目光从发问的同学游移到路皓宸身上,面部肌肉抽动了几下,又猛地别开眼,抿唇的瞬间吞了吞喉咙。
她妥协着垂下头,舔了舔干裂的唇,吸气,再次开口:
“爱过。”
声音轻得像叹息,但学生嘛,在听老师的八卦的时候,耳道绒毛下的接收细胞会比平时敏感一万倍。
全班哄闹声骤起,我才想起似乎很久都没有听到门外那支红笔的声音了。
我往后挪了挪椅子,班级的哄闹声大到连木椅摩擦地面的声音都没能传进我的耳朵里。
于是我向后看去,那道清瘦的身影依旧立在那里,她的头也似班主任那样的垂下去,埋在层层叠叠的书山里。我隐约看得见那是我的习题册,因为那本习题册的外皮贴着我最喜欢的动漫贴纸。
我有点心疼,皮卡丘被徐老师揉皱了,小尾巴不再妥帖地伏在“选修三”那几个字上,而是翘在徐老师泛白的指尖上变了形。
“看看看看!我就说嘛!”
“老师,你第一次爱人是在什么时候?”
“……16。”
全班又是一阵惊呼,我们知道,她再也不能用“不要早恋”来教育我们了。
“高一!那时候老师才上高一!”
“比我们还小诶!”
“那第二次呢?”
班级里顿时安静下来,屏气凝神地等待下一个八卦。
班主任的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没有聚焦,睫羽高速地颤动几次,声音比不加奶精的咖啡还涩。
“没有第二次。”
一墙之隔的窗台边有物体坠地的清脆声响,我向后挪了挪身子,徐老师的圆珠笔滚落到我脚边,她的身形有些不稳,摇摇晃晃地扶住冰冷的墙壁,连发丝都在颤抖。
然后她摸着墙缓缓下移,砖墙之间凸起的棱随着她的动作留下了暗红的痕迹,徐老师却浑然不觉。
她就蹲在那里,扶着墙壁,把发丝埋进臂弯里,指尖和墙壁一样的雪白,青筋暴起,交错蜿蜒进她挽至肘间的袖口。
我听到了极轻极轻的抽噎声,或许又只是我的幻觉。
“接着自习吧。”
班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讲台上走了下来,又转身从前门走了出去。我攥着那根被汗浸湿的红笔,探头也只有两个背影,一个朝北,一个朝西。
那天的物理练习册发下来的时候,除了徐老师点拨的批注以外,还多出了两滴水痕。
——来自十七班的胡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