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喜欢十七班的午后。
被午睡铃叫醒之后的第一节自习课,我偷偷和同桌换了座位,靠在班级后门,闻前排飘过来的咖啡香气,李雨轩又加了三勺奶精。
这个时候的阳光很慵懒,金色薄纱漫到我的桌角,烘得我脱下了校服外套。
“嘀咕什么呢?”
班主任就是这个时候来的,她冲我们摆摆手,指了指头上凌乱的呆毛,说她也很无辜,那点午休时间根本睡不醒,但谁让自己是班主任呢?
“白老师……”
“自习课,不好好学习,你们两个刚刚说什么呢?”
“白老师,路皓宸这次没考好,跟自己生闷气呢,我刚刚在开导他。”
“哦!那开导得怎么样了?”
李雨轩摇摇头,班主任顺手拿起桌上的卷子,慢悠悠地绕到路皓宸身边:“皓宸呐,有的时候别太苛责自己啦,老师帮你找找原因。”
路皓宸抬眼看着她。
“要我说,咱们皓宸同学就输在名字上了,笔画太多,人家都涂上答题卡了你才写完名字,分能不低嘛?”
全班哄堂大笑。
“呐,回去叫你妈给你改个名就好了。”她把卷子放回去,在同学的嬉笑声中背手走回讲台。
“呃……这节自习课就改成语文了哈……”
在同学们的哀嚎声乍起之前,她及时补上了一句:“作为交换,今晚不留语文作业了还不行嘛!”
交易达成,我们于是从书包里翻找上次的语文卷子。
可总有那么几个人是不听话的。
我同桌就算一个。
我在桌下偷偷用腿踢了踢她。榆木脑袋,还是迟了一步。
“哟,写物理呢。”
我直接两眼一闭。完了,全完了。
“挺难的是吧,老师帮你看看。”
我同桌冷汗直流。
“这不嘛,三个未知量三个方程,你还少一个什么?动量定理对不对?A车的速度,B车的速度,嗯,写吧,老师看着你写。”
“害羞什么呀,你看你这孩子,大大方方写呗……对,这不就算出来了吗,5.5秒,跟已知条件比一下,制动距离肯定是不够的对不对,嗯。”
我同桌讪讪地笑:“老师……果然全才。”
“这道题的答案,唉!有点悲伤,要是我做这道题的话,我会加上一个更优解。”
“既然躲不过去一定会撞上,人大约在300毫秒左右会做出反应,那司机坐在左驾驶位,就应该向左打舵,完全让车辆右部去承受这个撞击,用剩余的5.2秒去操作,司机生还的可能会很大。”
在我同桌的连声夸赞下,白老师轻哼了一声,将他的物理作业没收,折回了讲台。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轻笑,来自夹在温暖阳光里的药香。
我循着声音望去,是一道瘦削的身影,背着光,我看不太清,葱白的指尖捏着一支红笔,黑色长发被镀上一层光晕。
徐老师倚在后门正对着的窗台,眼角染着少见的笑意,也许是今日午后的阳光实在美好,竟让我觉得徐老师都温柔了起来。
她对上我的目光竟有了那么一瞬间的闪躲,将笔抬起一个弧度再顿住,足尖轻旋,只让我看她深色西装的背影。窗台上的习题册堆成小山,她挽起的袖口下还垫着几本,想来她已经在这批阅了一段时间了,应该是刚刚班级里的哄笑声盖过了她规律的细高跟。
说起来,今天早上白老师还因为这堆练习册发过火呢。
她说:“谁都不能不交物理作业。”
她说:“课代表不知道把作业送去办公室吗?”
她说:“谁都不准惹你们物理老师生气。”
她说:“我看看谁敢跟她作对。”
在十七班,惹到班主任可以是缓刑,但惹到物理老师真的是死刑立即执行。规则怪谈之三呢,就是最好不要当着物理老师的面惹班主任生气,不然很有可能会解锁附加刑。
但物理老师驳回了班主任的好意,她不让课代表把作业送去办公室,她要自己来窗台批。(小声说,她只挑语文课来哦!)
班主任得知这件事之后神色复杂,却根本无法发作,只能在桌子上多按了几下按动笔以示抗议。
我倚着红木门,听班主任讲《长恨歌》。
“这里的‘恨’,不是愤恨,不是怨恨,不是悔恨。”
“那是什么?”
“是……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