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是你?”
路皓宸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的,冷眼与愤恨像一把尖刀,晃得白澈睁不开眼。
她多失败啊。
白澈垂下眼睑,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叉手放在腰前,咬唇斟酌着字句:“皓宸,明天就是除夕了,你妈妈很想你……”
“你和她在一起了?”
“没有没有……我只是来接你回去的……”
“我自己会回去的,不用劳烦你。”
“我查过了,明天的票已经没有了,我们现在开车回去还来得及。”
距离那天已经过去小半个月了,白澈藏了十八年的心事就在那个不寻常的下午被捅破,路皓宸离家出走,白澈请假停职。
她至今都忘不了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第一次用带着恨意的眼睛看她时她的心境。
洪水将堤坝冲垮,铺天盖地的诘问肆意漫过她的口鼻,根本没法呼吸。
路皓宸突然在班里发起脾气,白澈匆匆赶来,他跑到她面前,很努力地平复着他的呼吸:“白老师,我能跟你单独谈谈吗?”
徐晚晴花了好一番心思把路皓宸弄到自己班里,又找了无数个理由和自己搭班,如今路皓宸高三了,要是因为自己这点破烂事儿影响了学业,要她怎么和徐晚晴交代呢?
废弃不用的旧教室里弥漫着闷郁的气息,阳光被挡在窗外,屋子里又暗又冷。白澈拉开窗帘,一层浮灰瞬间散开,漫溢在本就陈朽的空气里,白澈拽着帘子的手被人扯了下来,路皓宸如今已经比自己还高了,他俯视着自己,愤怒又鄙夷。
“还拉帘子做什么?本来就是见不得光的事情。”
白澈的心倏地沉了下去。
“白老师……”路皓宸胸膛剧烈起伏,气血涌上脸颊,牙关直颤:“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你和我母亲,到底是什么关系!”
白澈望着他发红的眼眶发怔,脸色煞白。
白澈喉尖滚动,梗在心头小二十年的问题就这样被面前的孩子问出口,是啊,什么关系呢?
她是她的谁呢?
相顾无言,白澈的声音闷闷的,笑比哭难看:
“……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有些问题,总是要缠着我问问清楚……可是皓宸……”
她的嗓音比昨夜的苦酒还要涩:
“不是所有的问题,都有答案。”
下一秒,路皓宸摊开带血的手掌,碎瓷片嵌入血肉,白澈立马抓着他的手要往医务室跑。
路皓宸瞬间挣开了她,狠狠地甩开自己的手,白澈的后腰重重磕在桌角,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你不认得了吗?”
路皓宸又把手伸了过来,碎瓷片上的花纹令她无比熟悉,直至目光移到指缝中夹着的陶瓷尾巴时,白澈顿时脱了力,整个人顺着冰冷的墙壁滑落,若不是身后有把椅子撑着她,她该是直接瘫倒在地上了。
那是她十五年前送给徐晚晴的秋田存钱罐,当时看它样子可爱,觉得徐晚晴会喜欢,现在想来,应该是被小时候的路皓宸要走了,一直摆在家里。
那上面还有自己当初情难自抑时写下的字条。
“白老师,您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如果不快乐,你还有我'?”
“我妈妈有一个那么爱她的丈夫,有一个这么上进的儿子,她哪里会不快乐?”
“我一直在想,我妈妈是不是对你产生了别样的感情?不然她怎么会对你那么上心?……如果不是今天我失手打翻了它,我永远都不会知道原来是你先对我妈妈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报应。”声如蚊蝇,路皓宸的身影白澈几乎都要看不清,她开始耳鸣,开始思索这段不知从何而起又不知如何而终的孽缘。
“对,你说的对极了,这就是报应,从小到大,我一直把你当我最亲近的姐姐,可是你呢?你又做了些什么!”
“现在连班里都有风言风语在说你们两个的关系了,身为老师,你们就是这样为人师表的?”
“要不是因为你,我妈也不会不爱我爸,我爸也不会被她伤透了心,一个人跑到千里之外的大山里支教,也不会被泥石流砸死了!”
白澈哆嗦着嘴唇,耳中轰鸣不断,讲台上口若悬河的白老师现在却成了哑巴,她该怎么为自己辩解呢?她还配为自己辩解吗?
她花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她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了:“皓宸……”
空气里的浮灰呛得她直咳嗽,路皓宸抓了抓凌乱的头发,把满手的碎瓷摔在地上。
和那张十五年前她曾给徐晚晴留下的字条一起。
现在她要把它收回去了,连带着她罪无可恕的不堪情意。
泛黄发软的纸条被她摊开,墨迹早就干涸了,空白处沾着路皓宸的血,泪一滴下来,又将这些洇湿,模糊一片。
“不要怨你妈妈,她才是这段感情中最无辜的人……有罪的,自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人。”
“你不要担心,我是爱你妈妈,可你妈妈,她从来都没有爱过我,从来都没有。”
“你要怨要恨,也都该由我来承担。”
白澈眼神空洞,面如死灰,整个人充斥着无穷无尽的绝望。
她罪孽深重,她罪大恶极……可是爱一个人,难道真的有错吗?
路皓宸的冷笑将她渺远的思绪打断:“呵,我妈真的没有爱过你吗?”
她像木偶一样机械式地转头,对上他愤怒的双眸,那是连盛满怒火都显得冰冷的双眸,和他母亲一模一样的双眸。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和你妈妈的眼睛很像?”
白澈有多久没有好好地看过她的眼睛了?
徐晚晴的眼睛是极美的,但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地看过了,因为她早就不能再坦坦荡荡心无旁骛地与她对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