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问我思念有多重,不重的,像一座秋山的落叶。”
白澈离开的时候还是夏末,徐晚晴记得的,她不会忘记的,因为从那之后的每个日子都是那样的令她刻骨铭心。校长让她休了三个月的假,同事们隔三差五地就来看她,徐晚晴知道,他们是担心她。
可是他们都错了,她现在这副样子根本不是因为路铭宇。
徐晚晴总是胸口闷,严重的时候连站立都不能,徐景和带去她看过好几次医生,大大小小的检查都做过了,愣是没查出什么问题,最后请了一位老中医,把脉之后一语道破天机:“心病。”
徐晚晴苦笑,那这病怕是好不了了。
“郁结于心,气结于胸,长此以往,恐生大病。”徐景和立马变了脸色,一旁的当事人却置若罔闻。
“我能做的只有开几副药,记得按时喝,关键还是在病人自身,放宽心,没什么事是过不去的,没什么人是放不下的,总有更好的。”
这下徐晚晴却如遭雷击,身子虚晃一下,丢了魂似的。
徐景和把她扶到车上,又重复了一遍服药禁忌,徐晚晴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徐景和叹了口气,转身关车门的瞬间被她冰冷的手抓住,激得她浑身一凛。
“景和,你说,她是放下我了对吗。”
徐晚晴的嘴唇颤抖着,声音越说越小,几乎听不见她的尾音。
“姐……”
她又发狂一般摇着头,把耳朵捂上,又不敢听下去了。
“姐。”徐景和把她的手从头上拽开:“这句话的答案,不该由我来说。”
几乎是同时,和她的手一样冰冷的泪就涌向徐景和的手心:“可我这辈子,还能再见到她吗?”
凌河北路下午六点是最堵的时候,太久不回滨海市,张梓欣早已不记得这些事了,于是足足迟到了一个小时。可当她推开门的时候,圆桌上还空着几个位子呢,男生们围在一起,正端着酒杯行酒令,听见身后响动,先后朝她看去,笑着要罚她的酒。
高中时处得好的几个姐妹替她解围,把她拉入座,余光扫到主位上的几位老师,又立马站起来打了招呼。
坐在最边上的那位…哦,是徐老师,今天似乎是化了淡妆,她还是那么美,只是,她的气色看起来不是很好。张梓欣从同学们那里听过一些消息,徐老师的丈夫,三年前意外去世了。
徐老师是有什么事急着去办吗?她频繁地看腕上的表。张梓欣确实看见徐老师做了好几次深呼吸,但她从没想过把徐老师和“紧张”二字联系起来。
直到房间的门再次被推开,张梓欣挑眉,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
“抱歉各位,我来晚了。”
她的老同桌看起来成熟了很多,笨重的眼镜框被拿掉了,头发也长了,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我忘了凌河北路堵车这回事了。”
白澈看过来,快步走向张梓欣,笑意更浓了,她轻拍了一下张梓欣的肩,极其自然地把锅甩在她身上:“你不是也从凌河北路走的吗,怎么不告诉我?”
“啊,好好好,都是我的错,害我们家大小姐迟到了,您的酒我代您喝了成吧?”
倒酒的手却被白澈按住:“谁要你代我喝了,我听说了,杜老板今天拿的可是好酒,你休想抢我的口福。”
杜昊阳笑起来:“不急不急,白澈,先落座吧,这下咱们班总算是聚齐了。”
“是啊,你先坐。”张梓欣把白澈往唯一的空位上推。
“特意给你留的位置,我记得上学的时候,你最粘着徐老师了。”杜昊阳急着邀功,张梓欣却紧张地瞄着白澈的表情,奇怪,竟然没有任何破绽,反而是相当得体的微笑。
“那是自然,徐老师当年对我们班相当负责,无论是备课答疑,还是作业批改,都十分细致,我没记错的话,咱们班的物理成绩最后因为徐老师往前提了六名呢。我还是个复读生,幸亏当时徐老师拉了我一把,最后考得还不错,既然说到这了,我可得先敬徐老师一杯。”
张梓欣盯着白澈,有点不敢置信。那种感情,怎么就变成感激了?
徐晚晴的脸色只比她还要差,但她还是接过了酒杯,那是白澈给她的,只要不再是那日决绝的背影,她都接受。
仰头饮下,真是好酒,只一口就烈得让人想哭。
白澈的脸都模糊了起来,她明明就站在自己身边,半只手臂的距离都不到,她离自己是那样近,比梦里还要近上许多许多,可她却和梦里一样,都触摸不到。
多么得体的话,多么真诚的感谢,徐晚晴,你应该笑,你应该高兴的,你在伤感些什么?明明是你把她推远的。
可是白澈,我多么希望你恨我,因为有爱才有恨。
她对她千恩万谢,她因她愁肠百结。
“徐老师哪里是服了药不能喝酒,分明就是等着人家大课代表的酒呢!”杜昊阳起哄道。
“别醋了,老杜,我陪你喝行不行?”
“大班长赏脸那自然奉陪啊……”大家又闹成一团。
白澈的眉皱了起来:“吃了什么药?”
“中药,没事的。”
白澈松口气,坐了下来,两秒钟后,拆着筷子的手一顿,又转过脸去:“您的身体怎么了?”
徐晚晴定定地看着她,目光幽幽。这个罪魁祸首,她一切的病因,她唯一的解药。
她一直盯得白澈快坐不住的时候才开口:“前段时间带高三班,太累了,有些气血不足。”
白澈看着她,眨了眨眼,似信非信。
“只是保养的汤药,调理一下,不妨事。”
“老师可要保重身体啊。”白澈语气诚恳,她应该开心的,如果她不曾见过白澈爱她时的样子。
徐晚晴的心口又疼了,可她有比抑制痛苦更重要的事,她要去想,那双眼里的心疼,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关心。她懂的,爱一个人,首先是心疼对方。
白澈啊白澈,我怕你对我的爱太过持久,可是当你真的不再持久,我又会心痛。
酒过三巡,烟酒气已经充盈了整个房间,于是一半的人都转移去了门外的观景台,徐晚晴和白澈也不例外,她们都受不了这样的环境,但她们又是最晚才离开包间的那一批。
或许是二人之间的关系比那样的气氛更令人窒闷,暗自僵持了许久,最后两人不约而同地起身离开了。
观景台早就被人占满了,白澈被人挤到角落,深吸一口气,把刚刚烟味酒味带来的压抑感甩掉,转眼一瞥,就瞥见了一条小路,小路的尽头又是一方矮桌,原来别有洞天。
白澈晃了晃晕乎的脑袋,朝矮桌走过去,可刚到近前,另一个人又突然出现,坐在了矮桌前的石凳上,白澈停下脚步,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
她刚要转身,可已经无济于事了,徐老师开了尊口:“白澈,你过来陪我说说话吧,好吗?”
白澈只好走过去,然后停在离她老远的树桩边,站得笔直,看起来就像是立在那的另一个树桩。
徐晚晴叹了口气:“白澈,坐过来,坐到我身边来好不好?”